那是一个被闷热彻底裹挟的夏日午后。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蝉鸣声嘶力竭,尖锐地割裂着粘稠的空气,仿佛要将整片天地的燥热都震碎。无风的午后,连树叶都恹恹地垂着,像是一张被张紧到极点、随时都会绷断的弓弦。
我坐在舅舅家客厅角落的木椅上,看着手中投了几十份却依然石沉大海的简历,心里堵得发慌。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县城找工作屡屡受挫,口袋里所剩无几,只能暂借住在镇上的舅舅家。
舅舅在镇上的化肥厂做技术员,岗位是常年两班倒。夜班与白班交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是泛着一种病态的灰黄,眼袋重重地耷拉着,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因为工作性质,家里的大半时间,其实只有舅妈一个人。
而在这个家里,最让人窒息的,并不是炎热,而是隔三差五上门的“客”。
外公外婆住在隔壁村,老思想根深蒂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他们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舅舅和舅妈结婚七年,迟迟没有动静。去医院检查过,双方身体似乎都没什么大毛病,可偏偏就是怀不上。在偏远的乡镇,这种“生不出孩子”的罪名,顺理成章地全部倾倒在了舅妈一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开门声。外公外婆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中药包,迈进了院门。
“哟,小峰还在看书呢。”外婆扫了我一眼,脸色淡淡的,转头便看向刚从屋里迎出来的舅妈。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外婆将手中那包用粗黄纸裹着、散发着刺鼻苦味的中药包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漠与挑剔。
“这药方子我托人从省城大医院求来的,贵得很!”外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针一样刺人,“你拿去煎了喝。别整天病恹恹的,总不能让老林家在你这儿断了香火!”
舅妈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布围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一言不发,任凭那些难听的话落在身上。
舅舅当时正坐在旁边准备去上中班,面对父母对妻子的施压,他只是木讷地低着头。他抽了一口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躲闪而无力。最终,他把烟头往脚下一踩,起身默默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个下午,外公外婆临走时的叹息声,像是一道深深的划痕,刻在了这个本就沉闷的屋子里。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的一个午后。
那天舅舅上了夜班正补觉,外面的太阳毒辣得能晒脱皮。舅妈在厨房里为外婆求来的药方熬药。小小的厨房里,紫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浓烈而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大概是连续几天的心力交瘁,舅妈有些走神,火候没有掌握好。浓稠的药汁沸腾着溢了出来,瞬间浇灭了煤气灶的火苗。“嗤”的一声响后,满屋子都是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当我闻到糊味跑进厨房时,只看到满地的狼籍,以及蹲在灶台旁边的舅妈。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急着收拾,只是把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肩头剧烈地抖动着 - - 她在无声地哭泣。那种绝望与压抑,比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我看着她单薄而消瘦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楚。我走过去,蹲下身子,撕了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她。
舅妈缓缓抬起头来。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婉柔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无助与伤痕,像极了一只在陷阱里挣扎得筋疲力竭的小兽。
“别听他们的,”我轻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很软,“舅妈,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接过纸巾,擦掉眼角残存的泪水,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让人疼惜:“你舅舅……他心里也苦。他是个孝子,不敢反抗他爸妈。可我……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从那天起,我仿佛成了这个冰冷牢笼里她唯一的倾听者。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主动帮她分担家务,扫院子、洗菜、择菜;下午凉快些时,我会陪她去镇上唯一的一家小书店买书,帮她挑一些散文和小说;甚至有几次外公外婆再次上门指桑骂怀时,我挡在了前面,用年轻人的逻辑和现代观念,去反驳那些陈旧而苛刻的偏见。
每当那一刻,舅妈看向我的眼神里,总会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些琐碎、压抑却又互相取暖的日常中,悄然缩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