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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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散与暗涌

阅读提示: 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别墅的假期,像一场高度浓缩、色彩浓烈到失真,最终在极致绚烂后骤然黑屏的电影。散场时,阳光刺眼,海风依旧咸涩,但每个人心底都留下了一块无法曝晒的、潮湿阴暗的角落。

返回W市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过度放纵后的虚脱和诡异的安静。来时的欢声笑语、刻意撮合的热闹,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取代。大家靠着车窗假寐,或低头摆弄手机,避免过多眼神交流。只有依依,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混合着对假期结束的不舍和对曲镇强烈依恋的情绪中,依旧紧紧挨着曲镇,偶尔小声和他说话,指尖与他十指相扣。曲镇回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前排看似沉睡的大罗和阿德,掠过窗边望着窗外、表情模糊的琦琦和心妍,心底那片空洞的寒意,越来越清晰。

之后的日子,仿佛按下了一个奇怪的切换键。六人群里的消息渐渐稀少,从每日刷屏的玩笑、分享,变成偶尔的节日问候、转发链接。私下的小群或一对一联系,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冷却。那场持续近一个月的、日夜颠倒的狂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彼此的关系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却也因为太过滚烫,反而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碰,就连皮带肉,痛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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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镇和依依的关系,在回到W市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温差。单独相处时,依依依旧热情、依恋,甚至因为假期的亲密无间而更加黏人,对曲镇几乎有求必应,在某些事上也更加放得开。但曲镇却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倦怠。看着依依清澈依恋的眼睛,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别墅里那些混乱的夜晚,想起她在别人身下的样子,想起她后来偶尔流露出的、与那双清澈眼眸不符的媚态。欲望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背德的记忆而更加强烈,但某种纯粹的东西,似乎已经碎了。他依旧会拥抱她,亲吻她,与她缠绵,但在某些高潮褪去的瞬间,看着怀中潮红未褪的脸庞,他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空虚,仿佛拥抱着一个美丽的、却不再完整的幻影。他开始用更多的工作和社交填满时间,减少与依依独处的时长,借口是“公司新项目很忙”。依依似乎有所察觉,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努力地想要取悦他,这让曲镇心里的负担更重。

与大罗、阿德他们,则更明显地疏远了。几次难得的聚会,气氛都透着尴尬。以往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貌的寒暄、刻意的玩笑,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目光偶尔接触,会迅速避开,仿佛害怕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不堪的记忆,或者,看到被对方见证过的、自己不堪的一面。关于那个夏天,关于别墅,关于岛上和之后的一切,成了绝口不提的禁区。但那个禁区又如此庞大,阴影笼罩着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笑容。友情被欲望狠狠冲刷后,留下的是一片布满裂痕的滩涂,看似平静,底下却是难以弥合的沟壑和危险的流沙。

然后,是猝不及防的离别消息。先是琦琦,家里安排她出国进修艺术管理。接着是心妍,决定去欧洲继续深造设计。然后是依依,她说姐姐要出去,她不放心,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申请了同一所学校的研究生。大罗和阿德,似乎也各自被家族生意召唤,有出国打理业务的意向。

离开的决定如此密集,如此匆忙,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逃离意味。仿佛离开这片土地,离开彼此呼吸的同一片空气,就能将那个夏天彻底埋葬,就能让生活重回“正轨”。

送别宴上,气氛是诡异的平静。大家举杯,说着前程似锦、保持联系的客气话,笑容标准,眼底却无波无澜。曲镇看着她们——琦琦依旧甜美,心妍依旧明艳,依依依旧清纯——即将飞向遥远的国度,飞向没有彼此、也没有那段疯狂记忆的、看似崭新的人生。他心底没有多少离愁,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解脱。也好,就这样吧。让时间和距离,慢慢抚平一切。或许未来某天,他们可以真正忘记,然后以老友的身份,平静地重逢。

然而,他低估了那场狂欢刻下的印记之深,也低估了命运翻云覆雨的手。

两年时间,弹指而过。曲镇的科技公司发展迅猛,他的财富和影响力与日俱增,身边从不缺乏各色各样的诱惑。他恋爱,分手,再恋爱,再分手,像换季的衣服。那些女孩或美丽,或聪明,或家世显赫,但他再也没能投入如对初恋那般纯粹的感情,也再未体验过如别墅假期那般极致又堕落的快感。那两种感觉,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却同样遥远,同样不可复现。他成了情场浪子,事业巨子,内心却有一块地方,始终荒芜着,偶尔在深夜醒来,会被巨大的虚无感吞噬。

然后,断联两年的“她们”,陆续回来了。带着风霜,带着故事,也带着破碎的婚姻。

先是琦琦。在一个时尚晚宴上重逢,她瘦了些,眉眼间添了成熟的韵味,也添了抹不去的倦色。她挽着大罗的手臂,笑容依旧甜美,却少了当初的天真。私下里,她告诉曲镇,国外的婚姻是场错误,为了家族联姻,对方是华裔富商,大她二十岁,毫无共同语言,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更深的孤独。一年前离婚,分到一笔不菲的赡养费,却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留给了前夫。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指尖的烟微微颤抖。大罗在旁边沉默地喝酒,眼神复杂。

接着是心妍。她在一次艺术展的开幕酒会上出现,艳光四射,气场强大,身边跟着阿德。阿德看起来沉稳了些,但眼底的锐利和玩世不恭依旧。心妍端着香槟,与曲镇碰杯,笑容明媚:“好久不见,曲大总裁。”她的婚姻故事更简短:嫁了个意大利设计师,浪漫开场,一地鸡毛收场。文化差异,性格冲突,对方出轨。同样不到两年,离婚,分道扬镳。也有一个混血女儿,归了男方。她说着这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曲镇看到她修长的手指,死死捏着酒杯,指节泛白。

最后是依依。她没有直接出现,曲镇是从大罗和琦琦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她也出了国,据说嫁了个俄罗斯裔的商人,婚姻短暂而不幸,生下了一个中俄混血的女儿后便离异回国。至于详情,他们语焉不详,只说依依受了些苦,现在跟着姐姐,不太愿意见人。

她们像归巢的倦鸟,伤痕累累地飞回。而大罗和阿德,几乎是第一时间,重新接纳了她们,并迅速与她们结婚。两场婚礼都很低调,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少数朋友,包括曲镇。婚礼上,琦琦和心妍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惊人,笑容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大罗和阿德为她们戴上戒指,亲吻新娘,一切程序完美。曲镇在台下鼓掌,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那枚戒指,能锁住的,或许只是一具躯壳,和一个名为“婚姻”的空壳。

果然,婚姻的形式,并未能修复那些深入骨髓的裂痕,反而成了某种扭曲关系的保护色和通行证。她们三人,在经历了失败的异国婚姻后,似乎对传统的忠诚与独占彻底失去了信心,或者说,她们从未真正相信过,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个夏天之后。而大罗和阿德,似乎也默许,甚至鼓励了某种“开放”的关系。是对当初交换行为的延续?是对失败婚姻的补偿?还是一种更病态的、彼此心知肚明的平衡?

于是,在某个曲镇毫无防备的夜晚,琦琦敲响了他公寓的门。她喝了酒,眼神迷离,靠在他门框上,声音哽咽:“曲镇,我……我能进去坐坐吗?”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天,只是少了酒精和众人的起哄,多了岁月打磨后的疲惫和直白。曲镇没有拒绝。从那晚开始,琦琦成了他隐秘的情人。她会在丈夫大罗“出差”或“应酬”的夜晚来找他,带着歉意的、讨好的、或是彻底放纵的笑容。她熟知他身体的每一处敏感,她的技巧比当年更加娴熟,却在极致欢愉时,眼角会渗出泪水。曲镇问过她为什么,她只是摇头,更紧地抱住他,仿佛他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心妍的到来更加直接。一个商务合作的酒会后,她将他堵在停车场电梯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领带,贴近他,红唇吐出温热的气息:“听说……琦琦来过?”她笑得风情万种,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怎么,不欢迎我?”她的身体依旧火热,带着侵略性,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空虚,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她从不谈爱,只谈欲望,谈合作,谈那些光鲜背后的蝇营狗苟。但有时,在深夜,她会赤着脚站在他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依依是最后一个。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清纯褪去,多了几分沉静和忧郁。她找到曲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曲镇……我试过了……好好生活,结婚,生孩子……可是不行……”她扑进他怀里,身体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只有你……只有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管是好的,坏的,疯狂的……才是真的……”她的吻生涩而绝望,带着咸涩的泪水。曲镇的心被狠狠揪紧,愧疚、怜惜、以及从未真正熄灭的欲望交织在一起,他拥抱了她,像拥抱一个失而复得又即将破碎的梦。

于是,在他三十岁到四十岁这十年间,这三段隐秘的关系,如同鬼魅,缠绕着他日益庞大的商业帝国和光鲜亮丽的社会形象。她们三人,琦琦、心妍、依依,以不同的频率,出现在他生命的暗处。有时是单纯的肉体慰藉,有时是抱团取暖般的短暂温存,有时是歇斯底里的哭诉和索取。她们彼此之间似乎心知肚明,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从不撞破,也从不提及。大罗和阿德,则像隐形人,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明确的表态,仿佛默许,又仿佛这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维持表面婚姻平衡的代价。

曲镇在财富的顶峰,坐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在情感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周旋于三个女人之间,给予她们金钱、庇护、肉体的欢愉,却无法给予任何一个人完整的承诺和纯粹的爱情。他变得冷漠,疏离,只有在与她们纠缠的肉体关系中,才能短暂地感到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痛苦和欢愉这些属于“人”的情感。但每次激情退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虚无。他看着她们在自己怀中老去(尽管保养得宜,岁月仍留下了痕迹),看着她们眼底的光逐渐黯淡,看着她们从当初鲜活明媚的少女,变成被往事和复杂关系折磨的、美丽而哀愁的妇人。

他三十五岁那年,琦琦因长期抑郁和过量服用安眠药,在一个雨夜悄然离世,死时身边只有一瓶空了的红酒和散落的药片。葬礼上,大罗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沉默地抱着他们年幼的儿子。曲镇站在吊唁的人群中,看着黑白照片上琦琦甜美依旧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冰冷。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发在深夜的短信:“镇,海水好冷。那个夏天,再也回不去了。”

三十七岁,心妍死于一场诡异的高速车祸,单人单车,冲出了护栏,车毁人亡。调查结果是疲劳驾驶。但曲镇记得,出事前一天,她来过,异常沉默,抽了很多烟,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说:“阿德在外面有人了,是个男孩。哈,真有意思。”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的葬礼极尽奢华,阿德操办的,哭得撕心裂肺。曲镇没有流泪,只是觉得那棺木里躺着的,是一具早已枯萎的躯壳,真正的沈心妍,或许早就死在了那个海岛归来的黄昏。

三十九岁,依依被诊断出乳腺癌晚期。发现时已扩散。她拒绝了激进治疗,选择相对平和的方式走完最后的日子。那段时间,曲镇推掉了大部分工作,陪在她身边。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依旧很大,很清澈,像他们初遇时那样。她常常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落叶,轻声说:“曲镇,我不后悔……真的。就算重来一次,在那个海边,在那个别墅……我还是会跟你走。”停一停,又说,“只是,苦了菲菲……”菲菲是她那段短暂婚姻留下的女儿,一个有着俄罗斯血统、容貌酷似依依的女孩,被心妍(依依的母亲)抚养着。在一个深秋的清晨,依依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表情平静。曲镇抱着她尚且温软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天,没有流泪,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陷了,变成一片无声的荒漠。

三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先后离他而去。带走的,不仅仅是十年的纠缠和欲望,还有他青春时代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和人性中尚未完全泯灭的、对纯粹情感的微弱渴求。他变得更加富有,也更加冷酷,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赚钱机器,情感系统彻底坏死。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闻到某种熟悉的气息时,那早已结痂的伤口,仍会传来幻痛,提醒他曾经拥有和失去的一切。

十年纠缠,风流云散。财富的雪球越滚越大,情感的废墟越堆越高。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那两个女孩,如同命运的嘲讽,再次踏入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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