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长时间,科尔皮娅呢喃早祷词的轻柔声响惊动了我,我努力睁开惺忪的双眼,但迎接我的只有刺痛的晨曦。
“祢与父同在圣神的合一内,永生永王,世世无穷……阿门……哎!你醒了?”
念诵完最后一段祷词的科尔皮娅猛地探头到我脸前,她的绿眼睛此刻在阳光映照下晶翠欲滴,脸上挂着情人独有的微笑。
“嗯……我是听见你在早祷了。”
我懒洋洋地说着,肌肉忍不住搐动,同时打起了哈欠。
“啊,对不起……”科尔皮娅有些自责,她头垂向一侧只露个侧脸,“我醒来看你睡得那么熟,不想打扰到你,所以就自己开始早课,真不好意思……”
“嗯,没事啦,只是你的声音太魅惑了,我真害怕先听见你祷词的不是主而是撒旦。”
“别,别胡说!”
科尔皮娅内疚的神情全无,气呼呼地扭动身子把光洁的后背朝向我,我不以为意地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挺起上身靠着枕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会儿是几点了?”
“六点过半了,你快点起床。”
“我知道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路途和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抵达霍多宁结束这趟任务。
“你在想什么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穿好上的科尔皮娅奇怪地回过头瞅着我,然后飞快地用发绳编扎散乱的头发。片刻功夫后,她很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一头干练的尾束札发,看上去宛如金阳光耀的瀑布眼见要堕入河池时突然化为涓涓细流,使得激越的滔浪平静下来。
“在想……”我装作有口难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哎,你把头凑过来一点我再说,不能叫别人听见啦。”
“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
科尔皮娅一面拉扯着衣服下摆一面顺从地靠得更近了些,我心中大喜,趁她不注意快速探手摸了一把她胯部。那里还没有穿任何衣物,指尖清晰地感触到了一些毛发、一丝滑腻。
“……!坏……坏蛋!”
被我捉弄的科尔皮娅一时间气得语无伦次,嗔怒着将攥成小拳头的两只手雨滴般捶打在我胸口,我躲避不迭只好求饶。
“好!好了!对不起!对不起还不行吗?!”
“真是个流氓!”
或许是出于防备之心,她骂完我又害怕得起身离开床沿,头也不回地迅速提好短裤走向墙角穿戴她脱在那里的链甲衫和胫甲。
“亲爱的,你知道你的头盔像是什么吗?”
“……什么?”
我看着科尔皮娅拿起她的错银锥形铁盔笑嘻嘻地说道,后者戴头盔的动作顿了一下,用不在意的口气回应。
“噗……像,像是一顶白色锥形忏悔帽……嗯,不对……是,是长蓝色穗子的发霉玉米!”
倒也不是我故意拿她打趣,而是科尔皮娅的头盔未免幽默得太过分了——原本打算装饰用的银漆涂抹在锥形的盔体上立刻就变了味道,你可以把它当成除防具外的任何什么物品。
“哼!”
科尔皮娅转过身,埋在略略前凸的盔檐下的眼睛白了我一眼,嘴里娇嗔一声,教人瞬间好奇起来她要是在高潮时翻白眼该有多淫荡呢……我赶快摇了摇头清除这些邪念,窗外照射进来的光芒比方才热烈许多了,说不定马上萨克里菲库斯骑士长就要号令大家启程,我可不能连裤子还没有穿好。
果不其然,我穿齐装备刚走出门,萨克里菲库斯便从走廊上过来,他似乎等了很久。
“一会儿吃完饭大家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我正视着萨克里菲库斯深邃犀利的眼睛,被他盯得不敢偏移半分,无论他干涩裂口的嘴唇在嗫嚅什么我都只恳切地回应诸如“好”、“嗯”、“明白”之类的话。这怨不得我,任谁见了他沧桑威严的面孔都会有些发怵。
“对了,路上不要让我看见你和科尔皮娅在嬉闹!”
萨克里菲库斯最后一句话说得尤为大声,我登时头脑清醒,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近似三肘尺的背影——形如鱼腹的哥特甲的背甲星光闪闪——以严肃的口吻答复:“明白,我绝不因为私事耽误队伍进程!”
直到萨克里菲库斯走下楼梯,我才把目光收回,发觉一个颀长的身影立于一侧,原来科尔皮娅不知什么时间已经走来了。
“怎么了?骑士长不想让我们在一起吗……”
我扭头看着科尔皮娅一脸担忧,心底一阵悸动,触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呵呵地安慰道:“当然不是,骑士长哪有功夫管你,他叫我们别太张扬了。”
话一出口,科尔皮娅黯淡的眼睛顷刻间恢复明亮。我便放下戴有铁套的手,并没有收回,改而在她弹嫩的大腿上摩挲——科尔皮娅故意把她的链甲衫设计成下摆三角锯齿状,形同一件衣裙,给暴露在外的大腿增添几分秀美。
“那就好……哎呀,别这样!回头晚上再让你摸个够——”
链甲衫的主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跳到一旁,边踏着小碎步跑下路边嚷道。
旅馆提供的玉米粥和干奶酪面包早饭并不可口,但包括一向持重的霍伦牧师在内的大家都吃得狼吞虎咽,每个人都想争取能在天黑时交付押运的霍多宁士兵的薪资。
这趟七天的路途令我们过分地劳累了,而终点已经近在咫尺地向大家挥手,一定要好好把握。
不过不光是我,大家可能都注意到面对面坐在不远处一桌的两个混混,他们似乎自我们下楼起就一直睨视我们。
“瞧瞧,瞧瞧他们一个个的这种馊饭也下得去口,亏他们还是骑士呢~”
其中一个嘴里塞满牛肉,乘着咀嚼的空隙讥诮地开口道,另外一个忙回应着:“毕竟他们是教会的,享受不了早上吃荤菜的待遇哟。”
“呵呵!那他们干脆把刀扔了呗,耶稣还不想他们犯下杀戒呢!”
嚼牛肉的混混张狂地笑道,各人闻言脸上都显现出愠色,剑士斯卡里夫更是当即放下汤匙,摸向斜挎着的剑带。
我立马猜出了他的意图,于是按住他的手小声说:“犯不着,两个流氓而已。”
“可是他们未免太猖狂了,从咱们落座起就没正眼瞧过咱们,现在又主动挑衅……我非得给他们点教训不可!”
斯卡里夫终究没有听从我的建议,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两个混混同时抽出腰间的ⅩⅥ型手半剑,抛光的剑身泛发着令人胆寒的亮光。眼瞅着打斗一触即发,我急忙看向萨克里菲库斯试图寻求他的意见,但后者只是默默地把玩佩剑上的配重球——很明显,他默许了。
“怎么,想打架?!”
嚼牛肉的混混看斯卡里夫来势汹汹,慌忙咽下嘴中的牛肉,起身直面斯卡里夫时一脚踹倒了坐在屁股下的凳子。另外一个也不甘示弱,迅速地扒掉自己的羊毛衬衫,挡在斯卡里夫跟前拍打着圆滚滚的肚皮,不干不净的骂道:“怎么,你个公野猪,想光天化日下杀我吗?那你来吧,照这里刺,来啊!”
直到这时,两个混混的面目我才看得清楚:嚼牛肉的家伙瘦高黝黑,通体散发着一股矿工的潮臭,简直是几根骨头拼凑的架子;拍打肚皮的则完全相反,个子矮胖通体亮白,两手十指都起了一层水皱,说话时浓烈的鱼腥味快要凝现在周身,活脱脱一条泥鳅。
“两个野蛮人。”
坐在我右手边的科尔皮娅不屑地瞟他们一眼,葱段儿似的手指狠狠掐掉一块面包冲我说道,我赶忙搭腔:“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事呢?”
“不知道,可能他们就是游手好闲的人吧。”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时间没有什么头绪,见萨克里菲库斯的两眼朝向西面,我也循着看去,登时吓了一跳:在日光照不到的墙角里,两个骨瘦如柴、肤色黧黑,衣服打扮像是农夫的人蜷缩着偎靠在木桶前。仅从外貌看,他们一个步入中年,眼睛空洞哀怨;一个还很年轻,眼睛浑浊凝重……
且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我竟然现在才发现他们。
“喂!你们!”瘦子对于暴怒的斯卡里夫熟视无睹,他跳到一旁,用手指着两个农夫叫骂道,“我说你们两个空燕麦袋,不是要找骑士老爷吗,真来了,你们又不吭声了,什么玩意啊!”
“就是啊,傻了吧唧的,老的只会哭鼻子,年轻的闷葫芦一个。”
胖子转向农夫啐了一口,对于斯卡里夫的长剑丝毫没有惧意。斯卡里夫气得怒不可遏,手中的剑微微抖动起来“住口!你们两无赖,他们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你们还要挖苦他们!”
突然,素来文静腼腆的医仆琳妲抢在斯卡里夫之前发作了,她将凳子踢进桌下,走到两个农夫面前张开手臂仿佛是要保护他们一般,冲混混们呵斥道。
“嘶……呦呵,还有娘们儿呢!大爷我都还没有娶老婆呢,怎么,你想给这两个可怜虫作伴儿?”
那瘦子微微怔愣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垂涎。他脱口而出的侮辱话语羞得琳妲满脸通红,垂在鬓角的两三缕秀发几乎立了起来,眉头一蹙,湛蓝的眼眸紧紧闭上。这副模样瞬间引得胖子哈哈大笑。
“你们两个杂碎,住口!”
斯卡里夫手中利剑在胖子的胸前闪划,我惊得两眼圆睁,但见一个浅浅的红痕在剑尖离去后显现,胖子并无大碍,只是吓得跳至瘦子身旁擞个不停。瘦子见状忙低头细致地扫视起胖子的伤口,后者光滑的脑门汗涔涔的,手几次想捂住红痕都让瘦子制止。
“噫!屁事没有,给你吓得!真出事他们还得救咱呢!”
瘦子抬手一巴掌打在胖子胸前,胖子的肥肉颤了颤,好像心坠回了肚里,冲着红痕又抓又摸。瘦子没有管他,而是一副轻蔑相地走近琳妲将其推开,揪住年轻农夫的衣领,一把拎起来唾骂道:“怎么,你想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好呢?”
“……”
年轻农夫默不作声,身体瑟瑟发抖。萨克里菲库斯察觉事有蹊跷,一手按住佩剑剑柄向二人走去,我也紧随其后凑近了些,但坐在我对面的押运长骑士加雷斯还是无动于衷,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骑士大人!”
忽地,年轻农夫脱离瘦子的掌控,扑通一声跪倒在萨克里菲库斯半没入阴影的右脚下,连连磕了十下响头。那名中年农夫则屈膝挪向我欲磕头哭闹。他们的举动令我和萨克里菲库斯都深感惊奇。
“有话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急切地说道,但两个农夫仍然跪地不起。科尔皮娅看不下去,和被推搡在一边的琳妲几乎是同一时间跑向两名农夫,拽住他们搀扶到桌前坐下。
“骑士大人!我们……我们是来……”
中年农夫哭得涕零如雨,上气不接下气,那后半句话卡在嗓子快要将他窒息,坐在一旁饮泣的年轻农夫赶忙接着说道:“我们是来自白喀尔巴阡山下特诺夫溪村庄的村民,我们是来聘请骑士,去剿灭袭扰村庄的山贼的!”
萨克里菲库斯闻言警觉地翘起眉梢,问道:“哪个位置?离这里多远?什么山贼?”
“我们的村子在这里的西南侧,大约3兰!山贼……山贼是一群勾结哥布林、兽人的库曼骑兵,库曼骑兵大约有五十人!哥布林和兽人们拢共也是五十只上下!”
年轻农夫忙擦干了盈满眼眶的泪水,脸上浮现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狂喜。
“办不到。”
他没想到萨克里菲库斯的回绝如此斩钉截铁,中年农夫嚎啕的声音更大了。
“骑士长,不能武装下村民吗?”
我插话道,萨克里菲库斯瞪了我一眼,正色说:“武装村民?他们根本没有作战经验,不足以为用!何况不要忘了我们的责任,你想让大家出意外么?!”
萨克里菲库斯的驳斥强而有力,我还想回旋几句,但话到嘴边就是无法出口,如鲠在喉般憋屈难受。抬眼看看周围,霍伦神父和热那亚弩手兄弟还有步兵们都缄口不言,我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抑制住眼里流露的复杂情绪的。
这下,纵使我和科尔皮娅有心,也是爱莫能助。
“哈哈哈,幸好没有生为农民啊,不然又是下跪又是哭求,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我要是他们就把酬劳拿去买酒、找女人,然后直接等着山贼来砍头得了!”
“你!你们,你们难道就不体谅他们吗?!”
斯卡里夫蓦地将剑倒插进地下,忿恨道,说话有些哆嗦。而他的行为也只是招来混混们愈加强烈的嘲笑。
“体谅?你们体谅他们,去帮忙好了啊,笑死人了。哼,你知道他们是怎么从村庄跑出来的吗?!他们在这家店连口水都不喝!”
尽管是混混在攻讦斯卡里夫,可是明摆着是在羞辱我们所有人,逼得我也惭愧地低头不语。然而,也是低头的一瞬,我注意到混混们的奚落令年轻农夫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从自己还有旁边中年农夫满是补丁的衣衫里摸索到两只用绳子扎紧的布囊。他小心翼翼地置布囊于桌上,随着两只口袋的绳子被抽离,金灿灿的光瞬间爆射开来我数了数,那里面加起来大约有三百枚弗洛林金币。
“这是我们村庄攒下来的,求求你们,收下它们吧!我们,我们还可以提供我们力所能及的最好的食宿!求求你们了!”
年轻农夫说着死死拽住萨克里菲库斯的手,萨克里菲库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想松开时,一直置身事外的加雷斯终于开口了。
“我们干吧。”
不光是我,萨克里菲库斯也现出罕见的震惊,于是我偕同其他人灼热的目光全部投向加雷斯,等待着他说出什么道理。而加雷斯貌似猜到了我们的意图,他鸷鸟般的眼睛骤然一瞪,饱经风霜的脸庞抽搐几下,不疾不徐地继续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是押运队长,我也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但是,你们谁能保证山贼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的威信又置于何地,嗯?”
“加雷斯,你还是这样……”
萨克里菲库斯的脸上掠过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淡然地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微笑。
“骑士就应该一以贯之。”
萨克里菲库斯没有再和加雷斯争辩什么,他正脸看向我,似乎是确认什么,我赶忙摆正姿态回应道:“我也认为加雷斯队长的意见是对的。”
“……好吧,既然队副也这么说……我们接受!”
萨克里菲库斯重新看回两名农夫,声音里的怜悯教人惆怅。农夫们立刻欢欣鼓舞起来,他们破涕为笑地拥抱在一起,眼神中涌入欢欣的亮色,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骑士”
“感谢主”之类的话。我也跟着抑制不住地高兴,回头与科尔皮娅互相怜爱地对视一眼。
正当我陶醉在科尔皮娅的笑靥时,眼睛的余光瞥见了两个混混隐约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刹那,我的大脑“轰”地炸开,事情的真相顿时全部出落,我慌张地去搜寻混混们的踪迹,但他们已经没影了。
“怎么了?”
科尔皮娅见我神情紧张,上前一步察看我的状况。
“没,没什么,别担心。”
我冲她挤出一个微笑,生出的情绪都强压下去,徒留喜悦。从科尔皮娅的动作来看,她还想说点什么,但被萨克里菲库斯的话打断了。
“那么大家快些把饭吃完,我们一会儿去村庄!由这二位村民带路。”
众人闻言纷纷回座,科尔皮娅只能像我一样欲言又止。
大约一蓬克特斯后,萨克里菲库斯带着我们开始向西南方启程,他作为护卫队长在最前面打着头阵,而我这个副队也不得不紧随其后。
一路上,虽然大家在加雷斯和萨克里菲库斯的鼓舞下缓解了压抑的心情,但迷茫仍然像脚下阴凉湿润的土壤一样拖滞着众人的步伐。
我强忍着对于敌我悬殊的战局的怯意,靠有意无意地眯眼透过格里芬盔的观察缝细看萨克里菲库斯的马来转移注意力。
萨克里菲库斯骑乘的是一匹健壮剽悍的德斯特里尔重战马,它筋腱发达,通体皮毛油润亮丽,枣红色的色泽看起来盛气凌人;刚劲的马蹄上有着独特的市政厅型的蹄铁,跑起来次次能一马当先,把我和加雷斯的库尔瑟马远远地落在后面;高大的马头处处散发着沉稳冷静的气息,既能在敌阵中发起凌厉的冲锋,也能平安通行最崎岖险峻的路途。萨克里菲库斯骑着这样的马引领着经验尚浅或年迈怯勇的库尔瑟马,还有体形敦实、任劳任怨的波西米亚挽马,是不能不为其叹服的。如同他的扈从——矛士克里斯执掌的蚕丝贡缎方旗,每当我们看见那面旗帜上的黑色公羊纹章,打心底地轻松、明快,置身于再怎样险象环生的迷局都能对逃出生天坚信不疑。
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骑上这样的马儿驰骋,同时又暗暗地担忧——担忧如果步入40岁,像是加雷斯那样无法晋升方旗骑士只能与青年时期就相伴左右而今已经衰老的库尔瑟马怎么办;担忧如果还没有步入四十岁,就在现在这个年龄而意外堕入死亡的冰河,再也无法去施展抱负,和自己的马一样跌落在顶峰之前。
正当我深埋进瞻前顾后的思绪时,骑着朗西通用马的科尔皮娅追了上来和我并肩走在一起。
“兰德,你看,矢车菊花开了!”
她惊喜地伸手指点两旁。我掀开有些阻碍视野的格里芬盔面甲,向两侧望去,果然科尔皮娅所说,两侧山坡漫山遍野的矢车菊开得烂漫。
霎时间,我的眼睛迸发了,它们看见狭窄湿软的土路两侧的山坡飞速地收移,像是柔韧的矢车菊以联结成片的方式阻挠了压迫队伍两边前途的岩嶂,以不屈的海蓝色屏障排山倒海;一条宽阔平坦的康庄大道,正和在天边飞泻而下撕开云雾的暴烈的骄阳光芒飞驰着撞向我战栗的躯体,萦绕着我的苦恼全然消逝,我的心灵被指引到大道上了。
“是的,矢车菊开了。”
我回过神来,对着科尔皮娅甜美的笑容由衷地感慨,天边的厚重不再,日光带来的轻莹笼罩着我和大家,无论是前队,亦或者后队。
依稀听见队伍里居中而行的热那亚弩兵和中年农夫的交谈声,我猜测农夫一定会从那对意大利兄弟头上盘踞的水壶状盔帽而寻到一丝家乡的味道。
“话说老伯,你叫什么名字呢?”
“奥贝茨”
“奥贝茨?”
“对,是奥贝茨!你们呢,真奇怪,你们都长一个样子。”
“哈,那是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
“噢噢,那怪不得,你们是意大利人?”
“嗯,算是吧,我还是希望你称呼我们热那亚人。话说前面那个年轻的农夫叫什么?”
“噢,他,他叫沃伊切!”
“噢,沃伊切!”
带路的年轻农夫听到有人叫喊他的名字,兀自向前走着,权当没有听见一般,令我很是好奇,发问道:“哎,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你怎么不回应呢?
“噢,尊贵的骑士,没什么,我,我只是不想答应。”
这个名为沃伊切的农夫扭头看向我回答道,语气里有些心虚。
“不想答应?为什么?”
我继续叮问他,沃伊切的眼神开始躲闪不定,嘴巴近似自言自语地嘀咕我听不大清的话。突然,他面向北方,几乎是跳起来似的跺脚,伸着手指大喊:“到了!特诺夫溪村!到了!”
“停止前进!”
萨克里菲库斯扬起手朝身后的队伍发令道,所有人勒马的勒马、驻足的驻足,纷纷眺望前方未曾谋面的村庄,连马车上的马夫都伸长了脖子。
我弯曲手肘,手掌挡在眉骨上方阻隔强光,大眼瞪小眼地顺着沃伊切的手指看去,他口中的村庄坐落在一座生满苍翠的桦树的山丘后,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白喀尔巴阡山麓,但是横穿过村子南面那成片成片金黄的麦田前的湍急溪流,一定就是特诺夫溪了。如果不是因为山贼,这里将是多美的一片景致——由村庄正中的广场延伸向四方的道路交通发达,每间房屋都沿着广场、道路边缘建造,形成一个环形,安全而宁静,惟有远离聚落建造在桥边和墓地隔河相望的唯一制高点比较特立独行,听奥贝茨说那是村中最年长的老人及其一家居住的水磨坊。
我们几名骑在马上的人齐齐跃下马,因为唯一一条横跨溪流的桥梁仅仅能容纳两人并行,大队人马便迤逦进入村庄。
“这里就是特诺夫溪村,真安静啊。”
我环顾四周感叹着,村庄除了汩汩流淌的溪流声和风吹过的啸声,再没有其他声响,也看不到活动的人影。
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加雷斯眉头轻挑,他问道:“大家人都去哪里了?”
“不应该啊……也许是躲起来了,我去喊喊!”
沃伊切一边坚定说,一边飞快地跑进村庄中央的平坦广场,挨家挨户地大呼小叫起来。
“喂!大家!出来啊!我们请来骑士了!我们请来骑士了!”
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沃伊切的呐喊久久回荡,我不确定别人,但我自己没有听见除此之外任何生灵的回应。
我抬头不由自主地看着后山丘生长得郁郁葱葱的白桦木林,翳动的树荫下,白灰交织的树皮的花纹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它们排列组合为骇人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都朝我们投来惊惶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