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科尔皮娅明显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她警觉地看我一眼,擦干净嘴角想去欠起身,我忙出手抱住她的头压伏在胸口。
“别出声——!”
我把声音压得既低还坚决,科尔皮娅听话地竭力使自己的呼吸平静下去,但她一口口打在我胸肌上的滚烫热气还是那么急促。
“嘘——”
这次轮到我来安抚她了,我抬手理顺她在黑暗中隐约显得发褐的金发。待她情绪稳定后,我飞快地提好褪至脚踝处的裤子,轻轻抓住丢到草丛中的手半剑,翻过身贴着湿润的泥土往前匍匐爬行。
拨开刺挠的浆果叶和蓬乱的矢车菊花,我看见了在自己意料之中却又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景象——一棵粗糙壮硕、双臂无法环抱的白桦树用它树干上排列无序的“眼睛”注视着两匹从未谋面的骏马——它们肌肉紧实精瘦,夜色下呈现红棕色的毛发油亮湿滑,脖颈的鬃毛打成稠密的几撮,似乎是在河里游完泳后刚刚上岸,正闲适地享用地上墨绿色的草。马嘴上套着的皮革马嚼动荡几下,劲力沿着缰绳传播至它们主人的手掌,那是两个身形高大、从头到脚都披覆有乌黑致密锁子甲的库曼人的手掌。库曼人几不可见地牵拉了一下缰绳,若不是马儿立刻诚惶诚恐地昂起头颅以示忠诚,我觉得没人会发现。
沃伊切正谦卑地弓着身子立在两个库曼人身旁,嘴里嘀咕些什么,我难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真可笑,你是说,你们这群泥腿子真的请来了骑士?”
“对,千真万确!他们大概有二十四人,三个人是骑士。”
“很好,你是忠诚的,放心,在我们进攻前,我们会把你妻子放掉的。”
“谢谢……那你们现在?”
“我们还不打算走,去拿来纸笔,我们要记录下村庄的布防。”
沃伊切连连应了几声好,含胸驼背地逃开了,不知他是因为害怕还是焦急,脚踩动树枝的声音要格外大。只是我没有功夫去想那些。
我慌张地转过头,与眼睛里盈满企盼、忧虑的科尔皮娅对视。
“库曼人来了,有两个,和沃伊切在一起。”
“怎么会?”
“就在前面,不过五十步,你快去报告萨克里菲库斯,就说库曼人和沃伊切勾结,沃伊切当了叛徒,把我们的消息泄露了!”
“那你呢?”
“别管我,我没事!”
我着急地小声说道,科尔皮娅虽一副震惊不舍的神情,但还是慌乱地穿好衣服转过身跑去报信。我浅浅地吁了口气,扭过头继续窥视库曼人的动静——那两个家伙站在前面的石头上俯视村庄,很是随意地把马儿的缰绳栓在另一旁的白桦树桩。
一个极佳的机会,两匹马背面朝向我,如果发起偷袭,一定可以得手。
于是我缓缓将利剑拔出剑鞘,双手牢牢握住剑柄,夹紧肩膀竖起长剑,用强剑身斜挡右面脸颊,一面侧着身子,一面悄然迈动脚步挪向和我咫尺之遥的库曼人,这一过程仿佛花费了我整个生命。
库曼人小声交谈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他们说着些我听不懂的奇怪语言…不过这不重要了,他们的大意致使致命的后背暴露给我。
一种奇异的冲动旋即迫使我箭步冲刺,将手中那把ⅩⅩ型手半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松贯入了左面库曼人的脊背下方。伴随甲片碎裂的声响,几乎没有撕裂血肉的滞涩感,一柱殷红的鲜血在惨号间飞溅半空。我倏地拔出剑,转而向右面发起进攻。
“啊——!”
幸存的那名库曼人目睹同伴的惨死当即向左跳了起来,碰巧躲过了我挥出去的剑锋。我很清楚ⅩⅩ剑是专精刺击,劈砍并非它的强项,所以快速收回脚步拉开距离,提剑再度猛冲库曼人,而后者正在手忙脚乱地松解缰绳。
“嗯?!谁在那?!”
猝不及防的喝喊惊得我失去了对目标的专注力,手中长剑剑走偏锋,直插嵌入树干里。库曼人已解脱束缚飞身上马,我慌忙躲开他战马的铁蹄,同时回过头看声音的发出者——竟是温德森!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快躲开!!!”
我边大吼边奋不顾身冲近他,温德森像是见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他张大嘴巴指着我,可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霎时间,我后背感到如同被攻城锤凿击一般剧烈的阵痛;紧接着全身体重消失了似的飞向天空,干呕着嘴巴连哀嚎也嚷不出;随后,整个人重重地坠落于一处泥地里。在四面八方袭来的眩晕感使我闭合双眼的前一刻,我似乎瞥见库曼人驰掠过温德森失去头颅的身体。
秾稠带点些许甜味的黑暗让我很轻松舒适,像科尔皮娅温软的胴体,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其中,不受一丝伤害。
科尔皮娅……
对!科尔皮娅!
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要还想见到科尔皮娅,就决不能沉迷在这黑暗的魔爪,放任意志随着静谧绵软了。我奋力挣扎起来,一阵可怖的哭嚎随之而来。
睁开沉重的眼皮,面前出现科尔皮娅惨白绝望的面庞,她眼眶红肿,宛如没有生机的雕塑。
“兰德……兰德……?兰德你醒了!”
看到我醒来后,她顿时喜悦地大叫,完全变得鲜活了——丝丝缕缕的热泪迸落我的嘴唇,原先白得教人揪心的脸颊飞上两抹绯红,伸手十分用力地抓住我的臂膀,仿佛不抓住它们她会永远失去我。
“兰德醒了?!”
门“砰”地打开,我应声看去,是萨克里菲库斯进来了。他不复往日那般从容淡定,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坐在我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干脆也像科尔皮娅那样抓紧我另一条臂膀。
“嘶!好了好了,我的胳膊快让你们抓烂了……哈哈。”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科尔皮娅笨拙地松开手,怯弱地说道。我盯着她娇嫩绯红的脸颊,嚎啕过后遗留的泪痕无比扎眼,引得我异常心酸,想去抬手触摸,但后背针刺似的疼痛使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你小子命真大,那个库曼人的马一蹄子踹你后背上,连琳妲都觉得你会被踹断脊骨,但没想到你还能醒……等着,我去叫她过来!”
萨克里菲库斯笑着起身意欲离去,我赶快开口拦住了他。
“骑士长,温德森呢?温德森怎么样?!”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令萨克里菲库斯的身形骤然凝顿,令科尔皮娅默默背过身饮泣,令我这个问题的提出者茫然惴恐。
“温德森……温德森死了……”
萨克里菲库斯哽咽着从牙缝里咬出话来,我的大脑轰然炸开,登时一片空白,怔怔地开不了口。旁边的科尔皮娅再也不能制止住悲伤的洪流,伏在床头痛哭流涕。
“呜呜……温,温德森被库曼人一刀削去了头……呜呜呜……”
“可是,他不是说要分担我们的痛苦吗……怎么会!痛苦刚开始他就离开了?!怎么会!”
我不顾脊背的疼痛愤然坐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呕吐的欲望因怒吼而警醒了,它们由蛰伏的心胸蔓延上口腔,以丝丝甜味为引,诱使我“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天呐,兰德!你没事吧!”
科尔皮娅惊惧地尖叫,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簌簌发抖的身体。不知道是她还是我,眼角潸潸而下的热泪伴着抽搐的哭泣,像刀割般刨开我起伏的胸脯,像吐出的血一样肮脏的痛苦劈头盖脸地粉碎掉我脆弱无力的神志,忿恨、懊悔、哀伤,都在毫不留情地撕咬我的皮囊。
不知道过了多久,科尔皮娅清理了床上的血污;不知道过了多久,琳妲火急火燎地跑来为我冰冷的身躯换上药布;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门口一处微明投入房中。
天亮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方形亮斑,有气无力地对整夜没有合过眼的萨克里菲库斯和科尔皮娅开口道:“温德森的尸体呢?”
“埋了,克鲁斯和几个割麦的村民给他埋在东面村民的墓地了,那两个库曼人的头祭在他墓前。”
萨克里菲库斯很是平静地开口,那股熟悉的沉着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想去看看。”
不是请求,是通知。我疲惫地拖着孱弱的身体走下床,科尔皮娅上前想搀扶我,但被萨克里菲库斯示意拦下了——任何心思都瞒不过他的双眼。我一步一摇地踉跄着跨出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一夜是在哪度过的,脑海尽是昏迷前温德森被枭首的情形,即便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那恐怖的一幕居然是真实的。
我开始四处张望搜寻温德森的坟墓,这没花太长时间,他墓前那两颗还戴着头盔的库曼人的下贱头颅极其醒目。我拼尽力气跑过去。那墓相当简洁,一个安睡他尸首的土坑,两根黑杉木钉叠的十字架,一块刻着铭文的石板,和周围村民的墓基本一致。
“用不了多久石板就会烂掉的。”
萨克里菲库斯在我身后说道,我没有搭腔,恶狠狠地盯着两颗库曼人的项上人头,他们脸上写着毛骨悚然的恐惧,而我只嫌这一切还不够。
“沃伊切呢?他在哪?!”
“他带着加雷斯还有斯卡里夫去找那些库曼人的老巢了,昨天晚上出发的。”
“现在还没有回来……加雷斯怕是被他害死了!”
“不会的,加雷斯亲手宰下了这两个库曼人的头颅,沃伊切想害死他也要掂量掂量。”
我注意到人头的脖子切口平整光滑,确是加雷斯的手笔,但我不对他深入敌巢且能生还有太大期望“你看,麦田已经全部收割了,我们能为温德森报仇。”
萨克里菲库斯自顾自地伸手说道,我侧目乜了他一眼,目光延伸向他指尖的方向——晦暗的阴云下先前麦浪翻涌的南面麦田此刻徒留下干蓬蓬的麦茬。忽地,我想起了老爹,随即漠然地望向那木桥对岸的水磨坊。万幸,那里还没有烧毁。可是令人狐疑的是,桥已拆得七七八八了。
“约翰一家子还没有搬出来吗?”我问道,萨克里菲库斯的口吻竟有些伤感。
“昨天夜里,我去找他们说过了,老人很固执,不同意离开屋子,他甘愿陪着水车一起孤独地死去,叫约翰夫妻俩搬出来了。”
“所以你拆了桥,对吗?”
“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农民只能这样……”
“萨克里菲库斯,你觉得这些泥腿子们,将来会如何呢?”
“我不知道,但他们比我们骑士的历史要悠久许多。”
我猜出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这句话的背后,将会是垒尸及顶的惨痛灾难。
“放水——!!!”
加雷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后山处传来,我吃惊地扶额看去,远远地只见他那匹老练的战马精神焕发,驭着浑身血污的他和斯卡里夫二人沿一条没有林木遮挡的山路奔驰而下,马蹄响处尘土飞扬。冲腾的滚滚烟障丝毫不影响他策马扬鞭的同时声嘶力竭地高声呼号,那声形同撕破天际的利剑,插进心脏使人无可置疑。
麦田,来得及么?!
“放水!放水淹没麦田!快!”
萨克里菲库斯厉声向步兵们命令道,守卫在马车组成的坚固堡垒周边的步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狂奔突向已经挖好的水堤,抡挥长矛短铲捣毁土质的简易防水堤。没有让我失望。不多时,滔滔的汹涌河水用秋风扫落叶的速度湮漫龟裂的田地,湍急的水流发出哗哗声响一刻,库曼人骑兵到来了——标志性的尖锐哨音!
“呒——!”
我愤怒眺望回后山,山顶空旷的绿草地蓦地隆起数道黑簇簇的影子,它们像是一只巨狮的无形利爪在地面刨出的土垄,又像是掘开山脉的地底巨蛇,用暴戾的血腥气息撞开任何可拦阻的屏障向山下的世人们宣告它们是地狱的使者,代撒旦的意志涂炭生灵。毋庸置疑,被偷袭的库曼人带着无穷尽的、就像他们人马周遭围绕的沙尘的滔天怒火,发誓血洗这个小小村庄。
他们约有四十人,四十人的全甲骑兵,可能会少,但不会多了!
来吧,库曼人,我们都已经等得太寂寞了。
“按计划防御!”
我望向正淌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水的步兵们喊道。这似乎起了意外的效果,不光是他们加快步伐,怯阵的农民们也一并赶鸭子般扛着闪亮亮的长矛奔赴各个防守位置。
领头指挥他们的是骑着马的科尔皮娅,当然也有克鲁斯。这确令我感到一点点慰藉。
“你还能战斗吗?兰德?!”
萨克里菲库斯眉头皱成一股麻绳,他迫切地想得到我肯定的回答,我斩钉截铁地说:“当然!”
“好!快去把剑拿来吧,甲可能没时间穿了!敌人太近了!”
萨克里菲库斯撂下这句话便兀自奔向马车车堡,我下意识地跟随他的脚步,迎面撞上险些马失前蹄的加雷斯。
“库曼人有火门枪,要小心!威力大,40步内很要命!”
加雷斯一手拄着剑摇摇晃晃地说道,斯卡里夫吃力地搀扶住他的左臂。我注意到那条臂膊以极不自然的状态无力地垂着,定睛一看,肩头一个黑洞洞的伤口还在涌动污血。
“加雷斯,你的肩膀!”
“被兽人火枪打的,没事,铅弹过穿了!”
“那,沃伊切在哪呢?!”
“他死了。我们放火烧了库曼人还有兽人的营寨,哥布林的没有找到。他妻子被因为被那群畜生糟蹋,不愿见沃伊切,投火自焚了。沃伊切也不愿意活,为我们断后让库曼人杀害了。”
斯卡里夫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燃烧着恨意,瞪了一眼疾驰下山的库曼人骑兵。萨克里菲库斯一面拔出腰间的ⅩⅤ型武装剑一面扒拉下自己的面甲。
“他是好样的,将功赎罪,快!我们去杀了这群骑兵为所有人报仇!”
“我去守东面!”
我快步跑至铁皮包覆的车厢旁,一时间却忘记了武器挂点在哪里。
“副队长!武器挂点在这里!”
躲在足有一人高的帕维斯巨盾后的热那亚弩兵兄弟异口同声地指着车厢侧面,他们站在车顶正吃力地摇动绞盘摇柄给巨弩上弦,身子弯得像是曲起的弩翼,水壶盔几近要栽到地上。我没有过多回答,埋头“嗯”了一声,胡乱地从挂点上取下一柄ⅩⅥ型手半剑,再去观察战场态势时有几名库曼人已经跃马冲进了村西面开阔的大道。但还未看得真切,一名库曼骑兵便已哀嚎着坠落下马,胸口冒出半截箭羽。
“是你射的吗?”
“不是我啊!”
两个弩兵瞟一眼摔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骑兵,面面相觑地交谈道。我四下搜寻着这名百步穿杨的弓箭手,但见西面拒马桩后,科尔皮娅的右手灵活地越过肩头从后背的箭囊里捏抽一支乌黑箭矢,搭在英格兰长弓的左侧蓄势待发。
不用多说,那库曼人肯定是丧命于她剑下。
“好样的!”
我提着半矮身子冲至西面,库曼人的骑兵反应过来后故意拉远间距,以闪电速度朝克鲁斯及他的农夫队伍发起了迅猛的冲击,形同一堵黑色的石墙撞击而来,对于林立的长枪剑刺毫无惧意。
每只马都分明蒙着一带黑布!
“放三骑进来!不要乱!”
克鲁斯两手托举着柏木杆的阔叶形长枪,面目狰狞地对身后身姿挺拔的步兵、两腿发颤的农夫们咆哮道,他为了士气甚至没有将面甲掩上。农夫们各自身形一震,耸立的枪林风吹般晃动起来。
“来了!!!”
打头阵的三个库曼人互为楔形,眨眼间策马击散了枪林,轻松地拥入村西大道。得意忘形下,他们全然不顾后方队友是否跟进,一股脑儿地向广场侵略。
钦察草原马的蹄子践踏土面的沉闷震响像是战鼓,惊得我寸步难移。透过溅涌的尘雾,我看见了那冷酷的铁覆面下库曼人狂傲不屑的眼睛,似乎只一眼就能把我吞碎、咀嚼,化作他月牙般弯刀上不知道第几个亡魂。
但他不会得逞!
我果断扬起手,寒光一闪,剑刃精准地迎接了稍纵即逝的目标。
“呜——!”
山一样的钦察马愤然呜咽一声,带着没能碾碎我灵魂的不甘,连同背上的嚣张的库曼人一齐跪倒在这片黄褐色的土地。淋漓的鲜血自细长的伤口飞涌,溅落得到处都是。
乘着那两个因为大惊失色地冲过头的骑兵还没有调返马头,我一剑攮在倒地不起的库曼人的腋下,相比他的马他的死更为凄惨些——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心脏已遭剑尖贯穿。
还有两个……
两名库曼人眼睁睁看着我屠杀他们同袍,怒不可遏,一气之下昏了头,背朝弩兵兄弟的劲弩转而向我寻仇。
“嗖嗖——!”
在抡圆了的两只弯刀接触到我胸膛前,一阵劲风拂来,刀主人随即像是被风割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上,两匹马跑出老远,给我留下一团迷眼的烟尘。
“兰德,小心!”
我闻言惊慌地投眼向身后,又是两匹驮着手执利刃的库曼骑兵的高头大马,正疾速地冲撞向我。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运气稍好可能昏去,但库曼人真的会给我手下留情么……?我脑中理不清地胡思乱想,当下定决心挺身引颈受戮时,斜刺里一道人影蓦地跃出,单手持剑原地腾转。一记旋若疾风的光影刺痛了我的双目,定了定神,那两个骑兵已倒在一片血泊中,战马却还不相信自己死了,身首异处仍抽搐个不停。
从那持剑之人后背圆弧状的盔甲看,不是别人,确是加雷斯,他竟单臂斩杀了两个骑兵!
“啪——!”
加雷斯突然转身上前甩给我一记痛彻骨髓的耳光。我咬牙吞下脱口而出的哀嚎,脸颊像是撒了辣椒面似的火辣,摸了摸麻痹的皮肉,才发觉它们在颤抖。
“为什么不躲开!”
“我根本就躲不开!”
我用同样的愤怒回敬加雷斯的质问,后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扭头往后山北侧缺口奔波,我也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那。
目前的战场进入了最后决战时刻:敌骑在东侧让斯卡里夫与奥贝茨的农夫们队伍杀得占不到便宜,西面只能一次次被分割围歼,因而改变了策略,全部在北侧集中起来,准备借助数量优势一举拿下我们。殊不知,这正中萨克里菲库斯下怀——北面不设屏障,为的就是诱敌深入,靠加雷斯麾下的步兵、农民兵,还有萨克里菲库斯的预备队所织成的口袋将其全歼。
“兰德!兰德!”
“我在这里!”
萨克里菲库斯拼命地呼唤我,我想都没想,便猛地窜至他身旁,不由得鼻子一酸——萨克里菲库斯那匹忠诚不二的德斯特迪尔战马卧倒在他的跟前,像是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溢出血沫,使得胸部触目惊心的一处碗大的窍洞汨汨地往外流淌出殷红的鲜血。
“兰德,科尔皮娅呢?”
我登时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萨克里菲库斯悲痛地抚摸着马儿的伤口,又重复了一遍。
“科尔皮娅呢?!”
“什么事骑士长?!”
科尔皮娅倏地出现在我背后,吓得我身子一缩。萨克里菲库斯面向正在结阵抵御飞来箭矢的库曼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和兰德快走,骑上我的马!去布尔诺搬救兵!”
“我不去!”
萨克里菲库斯的话令我十分意外,这不是让我去当逃兵吗?我绝不,于是斩钉截铁地回绝。
“我是这里的指挥官,你要听我的!敌人的火门枪最少也有三支,不能徒增伤亡了!”
“那就让科尔皮娅走,我不会丢弃你们的!”
“那我也不会走!”
科尔皮娅心碎地吼道,我抓住她满是鲜血的手咬牙说:“你如果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儿!你想想这些畜生会怎么对待你!”
她沉默了,倔强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惧怕,咬紧嘴唇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我抓紧时间拽起她的手臂逼着她跨上我的那匹库尔瑟战马。
“你们一定要撑到我把援军带回来了!”
科尔皮娅勒着缰绳,对我们近乎哭嚎着嘱咐道,然后不再犹豫,调转马头沿东面小道一骑绝尘而去,我和萨克里菲库斯都不约而同地现出苦笑作为回应。
“全体都有!”萨克里菲库斯高举起缠遍丝丝裂纹般血痕的武装剑,冲前方的、后方的士兵们呐喊,“抵住进攻,我们会赢!”
“咚咚——!”
话音未落,两声轰聋我耳朵的雷鸣般的爆响先一步回应了他——萨克里菲库斯的身体像是被毒蜂蜇了,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可随后又朝前跨了一步,颤栗不止,因剧痛而并拢的两腿半弯下去,如同起跃前做的准备姿势,最终猝不及防地颓然栽倒。我瞬间魂不守舍地扑上前去,看到萨克里菲库斯的嘴角流出来黑色的血,睁得溜圆的眼睛黯淡无光。
他终究没能等到士兵们的山呼,以及能够拯救大家的援军。
“给骑士长报仇!”
我扛起躺在地上被血染红的方旗如此号召,库曼人的墙式冲锋接踵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