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城最高处,那座悬于云海之上的孤寂城楼,已经空了七年。
七年对于修行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日都漫长如冬夜。直到这一日黄昏,云海忽然翻涌,一道剑气自天外归来,撕开厚重的云层,落在城楼之上。
那剑气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平和,但整座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在这一刻都感觉到手中剑器微微震颤,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陈清都回来了。
这位剑气长城真正的主人,人族剑道魁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像个寻常老人。他站在城楼边缘,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绵延万里的城墙,看过每一座烽火台,每一段垛口,每一处染血的砖石。
七年未见,剑气长城依旧挺立,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陈清都缓缓闭上眼睛。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息覆盖整座长城。他“看”到了每一名守城修士的气息,“听”到了每一处阵法的运转,“感”应到了每一丝天地灵气的流动。这是他的城,他守了三千年的城,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他心中有着清晰的印记。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一道因果线,出现了不该有的偏差。
那道因果线的主人,他太熟悉了。宁姚,他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先天剑体,剑心通明,本该是剑气长城未来最锋利的一柄剑。七年前他离开时,这道因果线还笔直如剑,指向纯粹而光明的未来。
可现在……
陈清都睁开眼,目光投向西南方向,落在西段第七烽火台。那道因果线在那里变得模糊、纠缠,与另一道刚猛霸道的因果线紧密交织,几乎融为一体。更深处,还有第三道因果线,本该与宁姚紧密相连,如今却若隐若现,几近断绝,只在最深处留下一缕斩不断的执念。
“萧愻。”陈清都轻声唤道。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城楼内,正是代行城主之职七年的隐官萧愻。他依旧一身儒衫,面色恭谨,躬身行礼:“恭迎老大剑仙归来。”
陈清都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萧愻心头微微一紧。
“七年不见,辛苦你了。”陈清都缓缓道。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萧愻垂首道,“只是蛮荒攻势愈烈,城墙修士死伤颇多,晚辈能力有限,未能护得周全,还请老大剑仙责罚。”
陈清都摆了摆手:“守城之事,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过。你已尽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城外云海:“我不在的这些年,城中可有特别之事发生?”
萧愻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大事无非战事。七年来,蛮荒发动大规模进攻十七次,中小规模袭扰不计其数。我城战死修士一万三千余人,重伤者两万余。不过,也有喜事。”
“哦?”陈清都看向他。
“六年前,西段副统领宁姚与统领曹慈结为道侣。”萧愻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两人并肩作战多年,情谊深厚,城主府便做主为他们办了婚礼。如今两人共同镇守西段,配合默契,是我长城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
陈清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宁姚与曹慈……倒也算良配。”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萧愻却不敢放松,继续道:“除此之外,城中大体平稳。只是物资日渐匮乏,丹药、灵石、铸剑材料都紧缺,还需老大剑仙定夺。”
“此事稍后再议。”陈清都打断他,“我要闭关三日,梳理城中气运。这三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萧愻躬身应下。
陈清都挥了挥手,萧愻退下。城楼重新恢复寂静。
老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沉入云海的夕阳,眼神深邃如古井。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仿佛在抓取什么无形之物。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在他掌心浮现、交织,那是剑气长城的因果脉络,是三千年来无数生灵在此生灭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锁定其中一道银白色的因果线——那是宁姚的。
然后,他顺着这道线回溯。
时光在他掌心倒流。
他看到六年前那场盛大的婚礼,大红嫁衣的宁姚与曹慈并肩而立,三拜成礼。他看到更早之前,宁姚重伤濒死,曹慈守在她病榻前,三日三夜未合眼。他看到灰烬平原上的生死搏杀,曹慈为宁姚挡下致命一击,宁姚则为他斩杀偷袭的魇魅。
再往前……
陈清都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了一座昏暗的储物室,赤裸的身体在黑暗中纠缠,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他看到南七烽火台内,月光下交叠的身影,汗水顺着紧实的脊背滑落,滴在女子雪白的肌肤上。他看到更早的那个夜晚,宁姚推开烽火台的门,走向盘坐在石台上的曹慈,素白剑袍一件件滑落……
不对。
陈清都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寒光。
因果线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扭曲。那不是自然的发展,而是被人以秘法强行干预、引导、甚至篡改的痕迹。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将宁姚和曹慈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
而那双手的源头……
陈清都的目光顺着因果线继续回溯,越过重重迷雾,最终落在两道隐藏极深的阴影上。
一道在城主府深处,一道在董家大宅。
“萧愻……董观瀑……”
老人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城楼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三日后,陈清都出关。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召见宁姚。
传令的修士来到西段第七烽火台时,宁姚正在练剑。三年过去,她的修为已臻元婴后期,剑法越发圆融,少了当年的狠绝,多了几分沉稳从容。素青色剑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如游龙,剑气纵横间,将百丈内的晨雾都搅得翻滚不休。
听到陈清都召见,宁姚收剑归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烽火台,准备换身衣服。经过二楼休息室时,门开着,曹慈正在里面擦拭拳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要出去?”
“老大剑仙召见。”宁姚淡淡道,脚步未停。
曹慈放下拳套,起身走到门边:“我陪你。”
“不必。”宁姚头也不回,“老大剑仙只召见我一人。”
曹慈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他只是看着宁姚走上三楼,背影挺直如剑,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这三年,他们虽为道侣,同住烽火台,却更像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宁姚对他不再抗拒,但也从不亲近。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曹慈主动,宁姚被动承受。她的身体会迎合,会颤抖,会在他身下达到高潮,但她的眼睛总是很清醒,清醒得让曹慈心头发冷。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已经“死”了六年的人。
曹慈握了握拳,转身回到房间,继续擦拭拳套。皮革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宁姚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剑袍,束起白发,佩上斩仙剑,御剑前往最高处的城楼。
城楼依旧悬于云海之上,云雾缭绕,恍若仙境。宁姚落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入。
陈清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宁姚脸上。
“晚辈宁姚,拜见老大剑仙。”宁姚躬身行礼。
“起来吧。”陈清都的声音温和,“六年不见,你的修为精进不少。”
“托老大剑仙的福。”宁姚直起身,神色平静。
陈清都打量着她,眼神深邃。六年时间,宁姚的变化很大。当年的她锋芒毕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锐气逼人。如今却沉稳了许多,锋芒内敛,像归鞘的名剑,不出则已,一出必杀。
但陈清都看得更深。
他看到宁姚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到她剑心上细微却清晰的裂痕,看到她与曹慈之间那道强行黏合却根基不稳的因果线。
“坐。”陈清都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宁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势标准得像在听课的学生。
陈清都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老人亲手斟茶,将一杯推到宁姚面前。
“尝尝,从浩然天下带回来的云雾茶,清心宁神。”
宁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确实好茶。
“这些年,辛苦你了。”陈清都缓缓道,“我不在,城墙防务全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
“分内之事。”宁姚放下茶杯。
陈清都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曹慈此人如何?”
宁姚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曹统领武道强横,作战勇猛,治军严谨,是难得的将才。”
“我问的不是这个。”陈清都摇头,“我是问,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宁姚沉默了片刻,抬起眼,与陈清都对视:“老大剑仙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陈清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有一丝叹息:“你还是这么直接。也好,那我便直说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我回来这三日,梳理了城中因果。发现你的因果线,被人动过手脚。”
宁姚瞳孔微缩。
“有人以秘法干预,扭曲了你的命轨,将你与曹慈强行绑在一起。”陈清都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剑,“从七年前那场蚀阳煞开始,到后来的梦魇引,再到你与曹慈结为道侣……这一切,背后都有人在暗中推动。”
宁姚的手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顺着因果线回溯,找到了源头。”陈清都放下茶杯,目光如电,“是萧愻,和董观瀑。”
“董观瀑?”宁姚一怔,“董家的人?”
“董家这一代的家主。”陈清都点头,“他与萧愻勾结,暗中与蛮荒往来,出卖城中情报,换取修行资源和活命的机会。而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个威胁——你太纯粹,太正直,若让你成长起来,迟早会察觉他们的勾当。所以他们要毁了你,或者,将你拉入他们的阵营。”
宁姚的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蚀阳煞是真的,梦魇引也是真的。”陈清都继续道,“但破解之法,却有更多选择。萧愻故意隐瞒其他解法,只告诉你需要与曹慈阴阳交融。而曹慈……”
他顿了顿,看着宁姚:“曹慈是否知道真相,我尚未查明。但从因果线看,他至少是被蒙蔽的一方。萧愻利用他对你的愧疚和情意,一步步将他推向你,也将你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茶杯在宁姚手中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流淌下来,滴在素白的剑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清都,声音嘶哑:
“为什么?”
陈清都沉默。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宁姚的声音在颤抖,“六年了……老大剑仙,您离开七年,这六年里,您在哪里?您既然能看出因果被篡改,为何不早点回来?为何要等到现在,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才告诉我真相?”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愤怒,在眼底燃烧。
“因为我在查更大的事。”陈清都缓缓道,“萧愻和董观瀑只是棋子,他们背后,还有人。蛮荒那边,有王座插手;浩然天下那边,也有势力介入。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摸清脉络。现在回来,是要收网。”
他顿了顿,看着宁姚:“我知道这对你不公。但剑气长城三千年来,不公之事又何止这一件?为了大局,有时不得不牺牲少数人的利益,甚至……幸福。”
“大局?”宁姚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所以我就该被牺牲?就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算计,被人摆布,被人强行绑在一个我本不该与之有牵扯的男人身边?”
她站起身,鲜血淋漓的手按在剑柄上,浑身剑气不受控制地迸发,将周围的云雾都震散了几分。
“宁姚。”陈清都的声音沉了下来,“冷静。”
“我冷静不了!”宁姚低吼,声音里压抑着六年的痛苦和屈辱,“您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看着曹慈,想着陈平安,想着我本该属于谁,想着我为什么会在那个男人身下承欢!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为了大局做出的牺牲……可现在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算计?都是骗局?”
她的身体在颤抖,剑气越来越狂暴,整个城楼都在微微震动。
陈清都缓缓站起身。他没有释放威压,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将宁姚暴走的剑气强行压回体内。
“坐下。”他淡淡道。
宁姚还想挣扎,但那力量如山如岳,压得她无法动弹。她咬着牙,死死盯着陈清都,最终还是缓缓坐回蒲团上,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我知道你恨。”陈清都重新坐下,给她换了一个茶杯,重新斟茶,“但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清理门户,揪出内奸,稳固城墙防线。至于你和曹慈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宁姚的眼睛:“我暂时不打算公开。”
宁姚猛地抬头:“什么?”
“萧愻和董观瀑的背叛,不能外传。”陈清都的语气不容置疑,“至少现在不能。城中人心不稳,若此时爆出隐官和董家家主都是内奸,必然引起大乱。蛮荒那边虎视眈眈,一旦我们内乱,他们必会趁虚而入。”
“所以您要包庇他们?”宁姚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包庇,是暂缓。”陈清都纠正,“我会暗中处理他们,但对外,他们必须是战死,或者正常卸任。而你与曹慈的婚约……”
他叹了口气:“也不能解除。至少现在不能。你们是剑气长城年轻一代的象征,若突然解除婚约,必然引起猜测,有心人稍加探查,就可能发现端倪。”
宁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所以,我还要继续扮演曹慈的道侣?继续与他同住一室,继续在必要的时候,与他行夫妻之礼?”
陈清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为了城墙,为了大局,暂时……只能如此。”
宁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
“好。”她说,“我听老大剑仙的。”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若没有其他吩咐,晚辈告退。”
陈清都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宁姚转身,推开城门,御剑离去。素白身影穿过云海,很快消失不见。
陈清都独自站在城楼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对不起了,孩子。”
……
宁姚回到第七烽火台时,曹慈正在一楼与几名武道修士商议防务。见她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怎么了?”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走到她身边。
宁姚看都没看他,径直往楼上走。
曹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宁姚。”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常年练拳留下的厚茧。若是以前,宁姚或许会挣开,但今天,她没有动,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曹慈心头一紧,松开了手。
“老大剑仙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宁姚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说,让我好好当你的道侣,不要胡思乱想。”
曹慈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宁姚转身上楼,“我累了,想休息。今晚你睡一楼吧。”
曹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握了握拳,最终还是没跟上去。
……
深夜,城主府。
萧愻独坐书房,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玉简。玉简表面光滑,内里却隐隐有血色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
这是蛮荒那边传来的密讯,约定三日后在城外三百里处的“葬骨渊”见面,商议下一步计划。
七年了,他在剑气长城潜伏了整整七年,从一个普通修士爬到隐官之位,暗中出卖了多少情报,害死了多少同袍,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才能变强,才能有朝一日,彻底摆脱这座牢笼般的城墙。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愻心头一跳,立刻收起玉简,起身走到门边:“谁?”
“我。”门外传来董观瀑的声音。
萧愻松了口气,打开门。董观瀑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他是个中年模样的修士,面容儒雅,穿着董家特有的云纹长袍,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出卖城墙的内奸。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萧愻皱眉。
“陈清都回来了。”董观瀑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今天召见了宁姚,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愻心头一紧:“谈了什么?”
“不知道。”董观瀑摇头,“我的眼线只看到宁姚离开时脸色很差,回烽火台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曹慈都没让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老大剑仙会不会发现了什么?”董观瀑低声道。
“应该不会。”萧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的手段很隐蔽,因果篡改之术更是上古秘法,就算是陈清都,也不可能轻易看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花了大量时间,专门梳理宁姚一人的因果。”萧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这样做耗时耗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宁姚身上,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书房内陷入沉默。
许久,董观瀑缓缓道:“不管怎样,我们得做好准备。如果真被发现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放心,我早有准备。倒是你,董家那边……”
“董家那边我会处理。”董观瀑打断他,“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些旁系子弟,保全主脉。”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董观瀑才悄悄离开。
萧愻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想起七年前,蛮荒那位“幽梦王座”亲自找上他时说的话:
“萧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座城墙里,你永远只是陈清都的一条狗。他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他让你死,你就得死。但跟我合作,我会给你自由,给你力量,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当时心动了。
因为他受够了这种被人掌控的命运,受够了每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就被派去送死的日子。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背叛了。
这七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步都算计到位。宁姚和曹慈的事,更是他精心设计的杰作——既毁掉了宁姚这颗未来的眼中钉,又将曹慈这个潜力巨大的武道天才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陈清都回来。
萧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不能失败,绝不能。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
三日后,葬骨渊。
这是一片位于蛮荒与人族缓冲地带的裂谷,深不见底,谷中常年弥漫着灰黑色的瘴气,寻常修士靠近,不出一炷香就会化为一滩脓血。但对于萧愻和董观瀑这种级别的修士来说,只要小心避开瘴气最浓的区域,倒也不算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在裂谷边缘落下。四周死寂,只有风声在谷中呼啸,如同鬼哭。
“他们还没来。”董观瀑皱眉。
萧愻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身。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十丈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陈清都。
“老大剑仙?!”董观瀑失声叫道,脸色瞬间惨白。
萧愻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行礼:“老大剑仙怎么会来这里?”
陈清都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来看看,是谁在出卖剑气长城三千年的基业,是谁在害死无数同袍后,还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与妖族密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霆,震得萧愻和董观瀑气血翻腾。
“老大剑仙误会了。”萧愻强笑道,“我们只是奉命来此探查妖族动向,并非……”
“不必狡辩。”陈清都打断他,“七年前,你与蛮荒幽梦王座达成交易,出卖城墙防务情报,换取修行资源和活命机会。三年前,你与董观瀑联手,以蚀阳煞和梦魇引算计宁姚,扭曲她的因果,将她与曹慈强行绑在一起。这七年,你传递出去的情报,导致我城十七次大规模防守失利,战死修士超过五千人。”
他每说一句,萧愻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萧愻终于不再伪装,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老大剑仙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错,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但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变强,想掌控自己的命运!难道这也有错吗?”
“想活没错,想变强也没错。”陈清都缓缓道,“但你不该用同袍的鲜血铺路,不该用整座剑气长城的安危,来换取你一个人的前程。”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无形的剑意如同牢笼,将萧愻和董观瀑牢牢锁在其中。
董观瀑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老大剑仙饶命!我是被萧愻胁迫的!他抓了我的把柄,逼我与他合作!我愿意戴罪立功,我愿意指证他!”
“董观瀑!”萧愻怒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陈清都只是摇了摇头:“晚了。”
他手指轻轻一点。
董观瀑的身体骤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缓缓软倒在地,气息断绝。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没有鲜血流出,但神魂已彻底湮灭。
萧愻看得心头一寒。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他不甘心。
“陈清都!”他嘶声吼道,“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挽回一切吗?告诉你,晚了!宁姚已经毁了!她的剑心早就碎了!就算你杀了我们,她也回不去了!她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永远也走不出来!”
陈清都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就在这时,萧愻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周身腾起诡异的黑雾。黑雾中,无数狰狞的鬼影浮现,发出凄厉的尖啸,朝陈清都扑去。
“幽梦王座赐我的保命之术,我看你如何破!”
萧愻狞笑着,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朝裂谷深处遁去。
陈清都看着扑来的鬼影,眉头微皱。这些鬼影并非实体,而是梦境与怨念的集合,专攻神魂,寻常剑术难以斩灭。他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一道清亮的剑光闪过,所过之处,鬼影如同冰雪遇阳,纷纷消散。但就是这么一耽搁,萧愻已经遁入裂谷深处,消失不见。
陈清都站在裂谷边缘,望着下方翻滚的瘴气,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追下去。
萧愻说得对,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
他转身,看向剑气长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他挥手将董观瀑的尸体收起,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
宁姚坐在第七烽火台的瞭望台上,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简。
这是陈平安留下的玉简,里面是他对剑法的一些心得。六年了,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哪怕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倒背如流。
今天陈清都说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里,然后反复搅动。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原来她的牺牲,她的痛苦,她的挣扎,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六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走向别人为她安排好的命运。
“呵呵……”宁姚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
她的剑心在剧烈震颤,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此刻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六年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曹慈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他滚烫的呼吸,他粗鲁的冲撞,她身体不受控制的迎合,高潮时那灭顶的快感……
每一个画面,如今都变成了耻辱的烙印,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握紧了玉简,指节发白。
陈平安……
那个清瘦的少年,那个总是笑得有些憨的少年,那个为了救她“死”在她面前的少年。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觉得她脏?会不会后悔曾经喜欢过她?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宁姚的剑气开始失控,狂暴的剑意从她体内迸发,将瞭望台上的桌椅都震得粉碎。她的眼睛渐渐染上血色,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剑心,要碎了。
一旦剑心破碎,她将修为尽失,甚至可能走火入魔,沦为废人。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玉简忽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温暖而纯净,如同冬日的阳光,轻轻包裹住她暴走的剑气,一点点将它们安抚、收束。宁姚怔怔地看着玉简,看着光芒中缓缓浮现的一行小字:
“宁姚,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那是陈平安的字迹。
是他在玉简深处留下的,最后一道神识印记。
宁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滴在玉简上,与柔和的光芒交融。她死死握着玉简,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啊,陈平安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从来没有觉得她脏。哪怕他“死”了,留下的最后一份心意,也是希望她好好活着,希望她幸福。
她怎么能辜负他?
怎么能让那些算计她的人得逞?
宁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狂暴的剑气在她体内缓缓平息,碎裂的剑心在玉简光芒的滋养下,一点点重新凝聚、修复。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虽然痛楚仍在,屈辱仍在,但她不会再被打倒了。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足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至于曹慈……
宁姚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曹慈已经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曹慈开口,声音低沉:“老大剑仙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宁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他说,让我好好当你的道侣,不要胡思乱想。”
曹慈眉头一皱,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夜深了,下去休息吧。”
“你下去吧。”宁姚淡淡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曹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宁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从今天起,她与曹慈,再无瓜葛。
虽然为了剑气长城的名声和大局,她不能公开解除婚约,但她不会再让他碰她,不会再与他有任何亲密接触。
她的心,她的身体,从此只属于一个人。
那个已经“死”了六年,却永远活在她心里的人。
至于陈清都……
宁姚望向最高处的那座城楼,眼神复杂。
她敬重他,感激他,但也无法原谅他今日的选择。为了大局,他可以牺牲她的幸福;为了城墙,他可以隐瞒真相,让她继续扮演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角色。
这就是剑气长城。
这就是现实。
宁姚缓缓站起身,走到瞭望台边缘,望着城外漆黑的荒原。
远处,蛮荒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她握紧了腰间的斩仙剑。
从今天起,她只为两个人而活。
一个已经死了。
一个还活着,却与她再无可能。
但她会走下去。
带着剑,带着痛,带着永不会熄灭的执念。
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或者,直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