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默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晴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在包厢里惊恐的眼神、她被人拖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
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天亮。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刚一闭上眼,昨晚电话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就钻进耳朵——女人的娇喘、啪啪的撞击声、苏晴压抑的呜咽……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就这样折腾了一夜,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陈默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现在才早上六点,路上车辆稀少,陈默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桐姐的咖啡馆门口。
咖啡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就回到车里继续等。
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咖啡馆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七点半……七点四十五……七点五十……
终于,一辆白色保时捷缓缓驶来,停在了咖啡馆门口。
车门打开,桐姐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及踝,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薄开衫,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淡妆,看上去温婉贤惠,像极了一个居家主妇。
陈默连忙推开车门,快步迎了上去。
“桐姐!”
桐姐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哟,这么早?”她轻笑一声,“我以为你会睡到中午呢。”
“桐姐,苏晴在哪?”陈默顾不上寒暄,直接开口问道,“昨晚说今天带我去见她——”
“急什么?”桐姐打断他,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咖啡馆的门,“这么猴急干什么,小心憋出毛病来。”
她径直走进店里,把包随手扔在吧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陈默。
“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现在?”
“不然呢?”桐姐挑了挑眉,“你不是说想见她吗?”
陈默点点头,快步跟上她。
桐姐开着她那辆保时捷,载着陈默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一路上,陈默不断追问苏晴在哪,桐姐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停了下来。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购物区,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品牌的招牌五颜六色,琳琅满目。虽然才早上八点多,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
“到了。”桐姐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陈默连忙跟着下来,四处张望着。
“苏晴在哪?”他问。
桐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路边的一栋建筑。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那是一家婚纱店。店面装修得富丽堂皇,橱窗里陈列着几件洁白无瑕的婚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就是那儿。”桐姐说,“你去看看吧。”
“现在?”陈默一脸茫然,“店还没开门呢,只能隔着玻璃看了。”
“对。”桐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隔着玻璃看,挺好的。”
陈默皱起眉头,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顺着桐姐的手指看了看,还是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走吧,我带你去。”桐姐说着,迈步向婚纱店走去。
陈默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很快来到了婚纱店的橱窗前。
“你看那儿。”桐姐指了指橱窗的最右侧。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此刻的苏晴,身穿一件改制的短款性感婚纱。婚纱的裙摆短得可怜,刚刚盖住大腿根部,将她修长的双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胸前的设计也是暴露,大半个乳房露在外面,只有两片薄薄的蕾丝遮住了关键的部位。
更让陈默无法接受的是,苏晴的身体被涂上了一层看上去像塑料一样的银色涂料。那种涂料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光滑而冰冷,完全失去了人类的质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真人。
她和其他几个塑料模特一样,被固定在橱窗里。
她的姿势是双手环抱,双腿微微弯曲,整个身体悬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一根细细的铁棍架子上。那根铁棍从她的股间穿过,直直地插进下方的一个小底座里。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被涂成银色的身体……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苏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桐姐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神色复杂。
“看够了吗?”她的声音淡淡的,“这就是你想见的苏晴。”
陈默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桐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把她怎么了?她怎么会在这儿?这是怎么回事?”
桐姐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放轻松点,陈总。”她叹了口气,“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什么?”陈默愣住了,“她自己要求?”
“对。”桐姐点点头,“这个主意,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个支撑苏晴身体的铁棍架子,继续说道:“你看着那个棍子,下面有个小底座。她现在是坐着的姿势,一点都不累的。昨天放她上去的时候把我们累死了。那个棍子太短了。原本只有30厘米长,固定不住,会左右晃。这样容易伤到肠道,安全隐患太大了。”
“所以我们连夜设计改造,加长了底座,从30厘米加到40厘米,又在前面加了一根20厘米的支撑杆,还在胳膊和腿的侧面加了隐藏固定装置。这样才把她固定住,保证不会倒,也不会受伤。”
陈默听着桐姐轻描淡写的解释,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了头顶。
“你们……你们这是犯法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我要报警!我要叫人来把她放下来!”
“你干嘛?”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说了她是自愿的,签过同意书的。你现在报警,有什么用?”
“可是……”
“可是什么?”桐姐打断他,“你知道这个橱窗每天有多少人经过吗?你知道有多少人专门跑来这儿看婚纱吗?你知道那些进进出出的情侣、准新娘们,看到你现在这样会有什么反应吗?”
陈默愣住了。
“不着急。”桐姐的声音软了下来,“七天就放下来了。每天晚上会有人给她喂水和葡萄糖,保证她的基本生存需求,还可以顺便减肥,完全没问题的。”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不自信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是真人的。那些游客、顾客们,只会以为这是婚纱店为了吸引眼球,搞的一个人体雕塑。”
“至于她的脸……”桐姐指了指苏晴被涂成银色的面孔,“现在相当于挂了一个面具,认不出来她是谁。就算有人发现了真相,也只会认为是婚纱店为了吸引顾客,雇佣来的真人模特。”
陈默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你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嘶哑。
桐姐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声音很平静。
陈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桐姐靠近他,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她很适合这个位置吗?你看她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像不像一个等待被人挑选的货物?”
陈默的血液几乎要冲破头顶。
“桐姐!”
“好了好了。”桐姐摆摆手,后退了一步,“你要是真想救她,也不是不行。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不过到那一天,希望你能选对你该选的选项。”桐姐说。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橱窗里的苏晴,看着她被涂成银色的身体,看着她双腿间那根细细的铁棍,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地割下来,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桐姐突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表现出异常。”
陈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个年轻女孩正有说有笑地经过。她们看了一眼橱窗,议论了几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看到了吗?”桐姐轻声说,“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你这样急躁躁的,反倒是会引起别人的误会。”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得对。如果现在表现出异常,被人发现了苏晴的真实身份,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最后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苏晴,然后转过身,跟着桐姐回到了车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晴竟然主动选择了这一切。
她是自愿的。
签过同意书。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代价,她想要解脱所付出的牺牲。
陈默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心疼。他只知道,那个曾经说要和他白头偕老的女人,那个他以为单纯善良的妻子,此刻正像一件商品一样,被展示在橱窗里。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桐姐发动了车子,驶离了商业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他们没有发现,在他们离开后,一个身影从小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程慧敏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
她掏出手机,对准橱窗里的苏晴,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张照片拍了下来。苏晴被涂成银色的身体,那个双手环抱的姿势,那个插入她身体的铁棍……全部被定格在画面里。
程慧敏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把照片发了出去。
然后,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力且威严的声音。
5分钟后,电话挂断了。
程慧敏收起手机,看着橱窗里的苏晴,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摇摇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郭家老宅里。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古色古香的建筑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庄严肃穆。
会客厅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端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是两把刀子。
他就是郭家现任家主的弟弟,人称“二叔”的郭崇明。
郭景珩坐在偏座,姿态恭敬,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嚣张跋扈。
“二叔,”他开口问道,“我的计划,您同意了?”
郭崇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小子,”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都计划得这么周密了,我还能说什么?”
郭景珩的脸上露出喜色:“那二叔的意思是……”
“记住,郭家是你的后盾。”郭崇明说,“放手去干吧。”
郭景珩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谢二叔。”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那,程慧敏呢?她可是您的干女儿,也算半个郭家人……”
郭崇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他冷哼一声,“一个捡来的干女儿,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二叔的意思是……”
“明天我要出国疗养,散散心。”郭崇明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国外那地方,风景很好,适合养身。就是信号不好,电话打不通。”
郭景珩的眼珠转了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侄子明白该怎么做了。”郭景珩站起身,“那侄子去办事了。”
“去吧。”郭崇明挥了挥手。
郭景珩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郭崇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神深沉。
“程慧敏啊程慧敏,”他自言自语道,“你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这棵树,早就空了根。”
他转身走回座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订一张明天去瑞士的机票。”他说,“单程。”
陈默和桐姐离开婚纱店后,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驶。
陈默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他脑子里全是苏晴的身影——那个被涂成银色、像塑料模特一样被展示在橱窗里的苏晴。
她是自愿的。
签过同意书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桐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
“喂?”她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桐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对方又说了几句。
桐姐的手开始颤抖,脸色越来越凝重。
几秒钟后,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
“怎么了?”陈默转过头,看着她,“谁的电话?”
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去警察局。”
“什么?”陈默愣住了,“去警察局干什么?”
桐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王强死了。”
“什么?”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强?”
“三天前出的车祸。”桐姐的声音有些颤抖,“撞车之后,车辆起火,车里的三个人都烧得面目全非。”
“三个人?”陈默追问,“谁?”
“警方最后调取了路上的监控,还做了DNA比对。”桐姐的声音低沉,“确定车上的人是……王强、江凛川、江凛风。”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三天前。那对双胞胎是跟着王总走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强的车里?
难道王总当时带着江凛川和江凛风去找王强,是为了帮陈默处理苏晴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总呢?”陈默脱口而出,“王总怎么样了?”
“联系不上。”桐姐摇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警方也在找他。如果那三个人都死了,那王总去哪了?”
“那刚才那个电话……”
“警方联系了王强的女朋友赵莉。”桐姐解释道,“结果赵莉的手机一直关机,人也找不到。警察去了她家,发现她好几天没回家了。”
“然后呢?”
“警察在王强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郭少的电话。”桐姐说,“刚才是郭少给我打的电话。他已经赶过去了,让我通知你一声。”
陈默心里五味杂陈。
王强是郭少的人,他出事之后,郭少肯定要去查清楚。这个不难理解。
可王总呢?他是陈默的朋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带着江凛川和江凛风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王强的车里?
难道王总也出事了?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翻涌,让他头痛欲裂。
“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王总还活着吗?”
桐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愿他还活着吧。”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婚纱店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望向了路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