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接待室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默跟着桐姐走进去的时候,郭景珩已经在了。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腿交迭,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来了?”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陈总,节哀。”
节哀?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三个人,烧得面目全非。对于王强、江凛川、江凛风这三个人来说,确实是死了。
可对于他来说,这三个人和他并没有太深的交情。真正让他揪心的,是王总的生死未卜。
“坐下吧。”桐姐轻声说,“警察要问话。”
陈默点点头,在郭景珩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看在座的三个人,然后翻开文件夹,开始陈述案件情况。
“三天前,也就是上周五晚上十点左右,在城郊盘山公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以大约160公里的时速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然后冲下了山崖。”
警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车辆坠入山底后,瞬间起火。由于火势太过猛烈,等消防队员赶到的时候,车上的人员已经全部……”
他顿了顿,换了个词。
“无法辨认了。”
160公里的时速。那几乎是高铁的速度。在那种速度下撞上护栏,人体会承受巨大的冲击力,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经过车辆确认,车主叫王强,我们提取了现场勘查的痕迹和DNA比对,”警察继续说道,“我们确认车上的三名乘客分别是:王强,男,32岁;江凛川,男,30岁;江凛风,男,30岁。三人系意外身亡。”
意外身亡。
陈默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强是郭少的人,江凛川和江凛风是王总的手下。他们三个怎么会凑到一辆车上?又怎么会在大半夜以那么高的时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司机是王强。”警察补充道,“根据监控录像显示,车辆一直是由王强驾驶的。”
“那就是说,”桐姐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王强开着车,撞死的自己、江凛川和江凛风?”
警察点了点头。
“初步判定,是王强操作失误导致车辆失控。具体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郭景珩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此刻他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来,走到警察面前。
“我能看看那份现场报告吗?”他的语气很客气。
警察犹豫了一下,把文件夹递给他。
郭景珩接过来,仔细地翻阅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三人都没有系安全带?”他问。
“是的。”
“而且……”郭景珩指着报告上的某一行,“三人都喝了酒?”
“是的。血液酒精含量都超过了醉驾标准。”
郭景珩沉默了。
他合上文件夹,递还给警察,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陈默注意到,郭景珩的表情比刚才凝重了许多。仿佛他看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警察又例行问了几个问题——三人之间的关系、最近有没有异常、郭少和王强是怎么认识的、平时有什么来往。
郭景珩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失去了一个手下。
“王强是孤儿,”他说,“没有家人。他只有一个女朋友,叫赵莉,但这几天也联系不上。”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King的头像。
是King发来的消息。
陈默点开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马上辞职,离开海城。”
八个字,没有图片,没有视频,只是一个冰冷的警告。
陈默盯着屏幕,脑子飞速地转动着。King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他是在威胁自己,还是在警告自己?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看了看还在进行问询的警察,犹豫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可电话马上又打过来了。
还是那个号码。
“你去接吧。”警察挥挥手,“可能有急事。”
“抱歉。”陈默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他走出接待室,来到走廊里,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喂?”
“陈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周平。”
“学长?”陈默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别寒暄了。”周平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陈默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方便。”他说。
“好,那我直说了。”周平深吸一口气,“陈默,你签的那个股份协议,赶紧想办法让它失效。马上离职,越快越好。”
陈默愣住了。
“学长,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什么股份协议?什么离职?”
“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合作方啊!”周平急道,“我听说你签了一个股份协议,现在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和总负责人,原来那个王总退休走了——”
“等等。”陈默打断他,“王总没有退休,他只是……失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失联了?”周平的声音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
“完了完了……”周平喃喃道,“这下麻烦了……”
“学长,到底怎么了?”陈默追问,“你说那个合作方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你知道那个合作方是什么来头吗?”他问。
“不是银行吗?他们是做金融系统的——”
“银行?”周平冷笑一声,“你被他们骗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根本不是银行,”周平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是境外洗钱组织在境内的代言人。他们给你们看的那个银行母系统代码那是偷来的。”周平一字一顿地说,“他们用那个偷来的代码,骗过了你们的技术团队。一旦你们开发的那个程序上线运行,你们公司就会成为他们洗钱的工具。你们不是受害者,是协从犯。王总应该是知情的,你被骗了。”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一样。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发颤,“王总他……他对我很好,我们一起创业,相互扶持,他不可能骗我的……”
“王总对你很好?”周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要利用你。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让你签那份股份协议?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背锅。一旦事情败露,你就是那个替罪羊。”
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
不会的。王总不可能骗他。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他怎么可能……
“你不信?”周平似乎听出了他的犹豫,“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合作方,之前也找过我们公司。”
“什么?”
“我们老板只用两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周平说,“我们老板当时就说,这个人有问题,这单生意不能接。所以我们直接和他摊牌了,他没办法,才去找的你们。”
“那天晚上在KTV,我本来想和你说的。可你一直喝酒,根本不给我机会开口。后来散场的时候,我送你上车,还特意叮嘱你拿着我的名片,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结果你呢?上车就走了,再也没理过我。”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股份协议还没生效。”陈默睁开眼睛,“我只是签了字,还没按手印。律师说要按手印才最终生效——”
“协议里写了要按手印才生效?”周平打断他。
“那个我没注意看,当时他一直在纠结另外帮王总生孩子的事,没注意那个股权合同。”但陈默没好意思和周平说。
“你以为对方会傻到等你慢慢考虑?”周平冷笑道,“做戏肯定要做全套的。陈默,你赶紧回公司查一下,看看股份持股情况,还有公司账上现在还有多少现金。”
陈默的脑子一片混乱。
“好……好……”他喃喃道,“我知道了……”
“对了,我最近都在南越,如果你那边事情很麻烦,就过来找我。我在这边能护住你。”
“南越?”
“嗯,这边的老板是我师兄,给我安排了个项目,做完能赚不少。”周平说,“这个号码你存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真是太谢谢学长了。”
“客气什么。”周平笑道,“咱们是老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陈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周平就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洗钱。协从犯。王总的背叛。股份的陷阱。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成一幅可怕的画面。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卷入了一场阴谋。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被人算计得最深的人。
王总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从那个合作方的引入,到股份协议的签署,再到他的“意外”失联……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开了。
郭景珩和桐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聊完了?”郭景珩看着陈默,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走吧,陈总。警察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陈默收起手机,跟在他们身后走出警局。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我送你回去取车。”桐姐说着,向自己的车走去。
可郭景珩却叫住了他。
“陈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跟我回公司吧。”
“公司?”陈默愣了一下。
“嗯。”郭景珩点点头,“我帮你解决那个合作方诈骗的问题。顺便,你还能见一个人。”
“见谁?”
郭景珩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去了就知道了。”
陈默看了看桐姐,桐姐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郭景珩上了那辆黑色宾利。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他的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周平告诉他的那些事情。
洗钱。协从犯。股份的陷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突然想起王总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陈默,我把你当兄弟,以后你就是咱们公司的二把手。”
原来,所谓的好兄弟,不过是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
“想什么呢?”郭景珩的声音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没什么。”陈默摇摇头。
“还在想苏晴?”郭景珩问。
陈默没有回答。
郭景珩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
车子很快驶入了一片高档商务区,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到了。”郭景珩推开车门,“这就是郭氏集团的总部。”
陈默抬头望去,只见一栋三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矗立在眼前,气势恢宏。大厦顶部,“郭氏集团”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就是东海省最有权势的商业帝国。
跟着郭景珩走进大厦,陈默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来来往往的员工看到郭景珩,都会恭敬地点头问好,目光中带着几分畏惧。
电梯直达顶层,陈默跟着郭景珩走出电梯,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郭景珩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郭少,您好。”他伸出手,姿态恭敬,“我是胜景集团的中国区总经理,姓孟。”
“胜景集团?”陈默心里一动。
“哦,你们国内还有业务呢?”郭景珩讥讽道,“进去吧。”
孟经理连忙推开门,侧身让郭景珩和陈默进去。
总裁办公室的装修奢华而低调,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海城的景色。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山水画,气势磅礴。
郭景珩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陈默也坐。
“孟经理,打开视频连线吧。”他说。
“好的。”孟经理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后接入了视频会议软件。
几秒钟后,视频连上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长得很阴柔,五官精致得像个女人,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宋景然,”郭景珩看着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阴冷,“好久没见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屏幕那头的男人——宋景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35的人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这么多年,你除了无能狂怒有点进步之外,其他的还是老样子,没什么长进。”
郭景珩的眼神暗了下来,但没有发作。
“来,陈总,”他一把拉过陈默,把他推到镜头前,“这就是把你小青梅娶回家的陈总。你的晴晴这几年可是在他身下夜夜欢歌呢。”
宋景然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小孩子的把戏,”他淡淡地说,“你真是没什么进步。”
“说正事。”宋景然的语气冷了下来,“晴晴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让你手下一个叫王强的人骚扰她的生活。后来我还听说,你让人把她绑了。说吧,什么条件?我要带她走。”
“王强的事,是你做的?”
宋景然沉默了一会儿。
“王强什么事?”他问,“和我没关系。那个孙什么的,是我做的。敢动晴晴,必须付出代价。”
郭景珩皱起眉头。
“这么说,王强的事不是你干的?”
“我说了,和我没关系。”宋景然有些不耐烦,“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说正事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么重要的事,你视频和我谈,没什么诚意吧。”郭景珩靠在沙发上,“等你回来我们当面谈。也许什么条件我都可以不要,就能放了你的青梅妹妹。问题是——你敢回来吗?”
宋景然盯着屏幕,眼神深沉。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孟经理。”
“在。”孟经理连忙应道。
“我现在任命陈默为胜景集团中国区总经理。”宋景然说,“你明天开始办理交接,之后你任总经理秘书,待遇不变。”
“好的,宋总。”孟经理恭敬地点头。
陈默愣住了。
“还有,”宋景然继续说道,“听说陈总的那个科技公司遇到点麻烦。明天你以胜景集团的名义发个公告,用胜景集团做担保。”
“宋总,这……”孟经理有些犹豫。
“照做就是。”宋景然打断他。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宋景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他说的。
“郭大少爷,苏晴的事,我妹夫做主和你谈。”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用怕,胜景集团给你做靠山。郭家……不算什么,郭景珩,你要敢对晴晴做什么过分的事,我绝不放过你。”
说完,视频切断了。
屏幕变成一片漆黑。
郭景珩看着漆黑的屏幕,低声的说道,能有你做的过分吗?
陈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混乱。
胜景集团?中国区总经理?宋景然?妹夫?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乱成一团,他完全理不清头绪。
“看,问题解决了。”郭景珩笑着站起身,“陈总,恭喜你啊,飞黄腾达了。”
“苏晴的事……”陈默开口。
“那是你自己的事。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如果自己选择离开,我绝对不会阻拦。”郭景珩打断他,“我郭景珩从不强人所难。就算胜景集团支持你,在东海省,还是我郭家说了算。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本。”
他挥了挥手。
“你走吧。”
门从外面打开,程慧敏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总,请吧。”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郭氏大厦的。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宋景然叫他“妹夫”,郭景珩说苏晴是宋景然的“青梅妹妹”。宋景然还说,苏晴的事由“妹夫”做主。
陈默的脑海里浮现出苏晴的脸——那张他曾经以为单纯善良的脸。
她和宋景然是什么关系?兄妹?恋人?还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桐姐发来的消息。
“陈默,你还好吗?”
陈默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可他的心却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这场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