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76% 的人阅读了下一章

第一章

0:00 0:00
推广: Ai禁忌视界💋
阅读提示: 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石家庄制药厂的广播喇叭准点在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响起,先是一段器乐曲,再是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报时,然后是当天的生产简报。这声音是厂区的呼吸,沈薇在这声音里已经住了十一年,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下一句是“今日综合车间班产量再创新高”,还是“请各车间注意用电安全”。

沈薇和陆敢为是在厂里的联欢会上认识的。

那是一九八四年冬天,厂工会办年终联欢,宣传科出节目,保卫科出人手维持秩序。沈薇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灯光照得她脸颊发红,那年她二十岁,刚从技校分配进厂,被科里派去朗诵一首歌颂建设成就的诗,穿一件红色针织连衣裙,配着一双白色尖头高跟鞋,纤细雪白的小腿上没有一丝赘肉,这身装扮在当时非常时髦也非常大胆,厂里无论是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和中年已婚的油腻男人,都忍不住朝她露出的小腿多瞅上几眼,然后转身偷偷咽下口水。

Ai禁忌视界💋

陆敢为二十一岁,站在台下最边上,穿着崭新的治安协管制服,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却一直没从台上那身红色连衣裙上挪开。

后来沈薇总跟人说,是陆敢为主动追的她——散场那晚下雪,他非说要送她回宿舍,一路上没说三句整话,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才憋出一句“你朗诵得挺好”,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这话她说了十几年,越说越像一段传奇,其实两人真正在一起,是又拖拖拉拉处了快两年,直到八六年双方家里都催了,厂里工会也按惯例给张罗,才领了证,办了婚礼——厂食堂摆了八桌,厂长亲自来敬了一杯酒,这在当年是极有面子的事。

婚后头三年,两口子和厂里大多数新婚职工一样,住的是筒子楼——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一间挨一间的单人宿舍改成的家庭房,公用水房,公用厕所,做饭就在走廊里支个煤球炉子,谁家炒什么菜,整条走廊都闻得见。沈薇记得那几年最深的印象,不是苦,反倒是热闹——隔壁是车间的小刘两口子,对门是化验室的老赵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一条走廊的人都知道,也都愿意搭把手。陆帆就是在筒子楼里出生的,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走廊里的水管冻裂了,还是陆敢为半夜爬起来去保卫科借了个喷灯烤开的。

一直到九二年,厂里新盖了两栋家属楼,按工龄、按职称、按“表现”排号分房,陆敢为那年评上了治安积极分子,又赶上厂里照顾双职工家庭,两口子分到了北宿舍区三号楼的一套二室一厅,六十平米。搬家那天,两人把筒子楼里攒了六年的家当一趟趟往楼上搬,沈薇站在新房的阳台上往下看,忽然就哭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终于“熬出来了”的踏实感。这套房子,是这些年她心里最实在的一份底气,比什么都实在。

沈薇如今在厂宣传科,陆敢为在保卫科,两人的班点不太一样,但厂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

厂里的通勤班车一共三条线,沈薇和陆敢为都住北宿舍区,坐的是二号线,早晨六点五十从宿舍区发车,绕经家属院、职工医院、厂办小学,七点十分准时开到厂部门口,一天不差。这趟车沈薇坐了十一年,司机换了两茬,车却还是那辆解放牌大客车,车身漆皮斑驳,冬天车窗结着一层冰花,夏天车厢里挤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可谁也没觉得该抱怨——这是厂子给的福利,比自己骑车风里来雨里去强多了。厂里人开玩笑,说二号线班车比闹钟还准,谁家表慢了,看看班车到没到就知道。

陆帆今年十岁,在厂办子弟小学念三年级。这所小学是厂里自己盖的,老师大半是职工家属,校长是厂教育科的老同志,学生几乎全是厂里子弟,谁家孩子是哪个车间的、爸妈是干什么的,老师心里都有本账。厂里对子弟学校的投入向来舍得,每年“六一”厂里都要出钱给孩子们添置文体用品,运动会办得比区里的中心小学还热闹。沈薇送陆帆上学的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四年,路过食堂,路过厂医院,路过工会俱乐部门口贴着的电影海报栏,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厂工会有一支电影放映队,是老底子传下来的,逢周末、逢节假日,就在职工俱乐部前的空地上支起白色的幕布放露天电影。这几乎是厂区最重要的公共生活——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出来占位置,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冰棍的推车就停在放映场边上,电影没开演,先是一片说笑声和瓜子壳落地的声音。沈薇记得放《庐山恋》那年,俱乐部前面挤得水泄不通,陆敢为还得带着几个保卫科的同事去维持秩序,怕挤伤了老人孩子。这支放映队后来也放录像带、放香港电影,成了厂里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厂里每年评先进、评标兵,是一件极郑重的事。宣传科要出专栏,要写通讯稿,要在厂大会上念获奖名单,得了先进的人,胸前戴一朵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底下是全厂职工的掌声——这份荣耀,比多发的那几十块奖金分量更重。陆敢为评过两次治安积极分子,沈薇也因为宣传工作出色,得过一次“三八红旗手”,那年的奖状她一直挂在家里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至于涨工资,那更是厂里一年一度的头等大事。每逢工资套改、评定级别,全厂上下暗流涌动,谁涨了一级,谁没涨上,能在职工食堂的饭桌上被议论半个月。陆敢为九五年涨了一级工资,多了十七块钱,两口子那天晚上特意去厂门口的小饭馆炒了两个菜,庆祝了一顿——这在当时,是值得郑重其事的一件喜事。

沈薇在厂里,是那种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人。

她长的漂亮,声音糯糯嗲嗲的,完全不像个东北姑娘,又写得一手好字,板报出得漂亮,厂庆、劳模表彰、职工运动会,凡是要拍照登报、要写通讯稿的场合,总少不了她。厂里的老工人提起她,都说这姑娘会来事儿,嘴甜,会办事,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这份“吃得开”,说白了,一半靠的是她确实能干,另一半,谁心里都清楚,是靠着她跟科长李冬的关系。

李冬四十五岁,宣传科科长当了快八年,是厂里少数几个能直接跟厂长说上话的中层干部。他待人和气,从不发脾气,对沈薇更是格外照顾——出差的名额先紧着她,评先进的材料替她写得漂漂亮亮,连她儿子生病请假,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在考勤表上做点手脚。厂里人私下里嚼舌根,说这两人怕是不清不楚,可谁也没抓住过什么实据,无非是几次加班到很晚办公楼只剩两盏灯,几次厂里聚餐李冬多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几次她走过他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两人的说笑声压得很低。

沈薇自己心里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冬从没有一句出格的话,她也从没有一次真正逾矩的举动,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却又克制的分寸感,像是一场谁都不说破、谁也不想说破的棋局。她享受这种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享受在厂子这个巴掌大的天地里,凭着自己的一点姿色和一点手腕,就能把日子过得比别人松快一些——福利分房排得靠前,加班费算得从不亏待,年底评先进,宣传科的指标总有她一个。

这是一种她早已习惯、并且深信不疑会一直这样下去的生存方式。她从没想过要为自己的日子焦虑,因为在她的经验里,只要嘴甜一点,脸上带笑,把李冬这样的人伺候周全,厂子这条船,无论开到哪儿,总有她一个安稳的舱位。

陆敢为对这些流言不是全然不知道。厂子小,风言风语总会飘到保卫科来。他听过,也不是没在心里咂摸过滋味,但他这个人骨子里信奉一种朴素的逻辑:只要沈薇没做出格的事,没让他这个当丈夫的在厂里抬不起头,别的,他懒得计较,也计较不起——毕竟一个大男人,天天为老婆和领导那点子暧昧翻脸吃醋,才是真正让人笑话的事。况且他自己也忙,厂里治安、消防、门卫巡查,样样离不开他,一个月倒有半个月在夜里查岗。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和往年没什么两样。厂区大喇叭照常六点四十五分响起,二号线班车照常七点十分到厂,车间照常三班倒,工资照常月初发到手,厂办小学照常升旗做操,工会俱乐部前的幕布照常在周末的晚上支起来,李冬办公室的灯照常在晚上亮到很晚。沈薇和陆敢为,还有他们的儿子陆帆,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活着,活得踏实,活得心安理得,没有人想过,也没有人能想到,这份心安理得,其实早已经建在一层越来越薄的冰面上了。

-- 本章结束 · 76% 的人阅读了下一章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