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学校组织了一次“夏令营”，是跟外地一所重点中学联合办的，为期五天，去北戴河，说是能开阔眼界、结交朋友，费用不便宜，要八百多块钱。
这所重点中学是陆帆梦寐以求的，他做梦也想考进这所学校，因为所有人都说能进这所学校的高中，那一只脚就进大学了。
沈薇是从别的家长嘴里听说这件事的。那天她去开家长会，几个妈妈凑在一起聊天，说起孩子暑假的安排，提到这个夏令营，一个个都说着要给孩子报名，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松，像是八百多块钱不过是件小事。沈薇站在旁边，脸上笑着附和了两句，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家里那点钱，眼下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八百多块，想都不用想。
她没想到，陆帆自己也知道这件事。
那天晚上吃饭，陆帆低着头扒饭，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妈，我们班要组织去北戴河夏令营。”沈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就说了，”陆帆说，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好多同学都报名了。”
“那你……想去吗？”沈薇的声音也放轻了，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陆帆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埋头继续扒饭，语气故作轻松：“不想去，大老远的，还要五天，挺麻烦的。”沈薇没有再问下去。饭桌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那天晚上，她收拾陆帆的书包时，无意中翻到了一张皱巴巴的报名通知单，塞在课本最里层，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软——显然是被翻看过很多次。通知单背面，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像是陆帆自己涂着玩的：“北戴河”“大海”。
沈薇捏着那张纸，坐在儿子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她想起陆帆说“不想去”时那种刻意的、生硬的轻松，想起他低下头扒饭时，那双不敢抬起来看她的眼睛——这孩子，才十岁，却已经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学会了把自己的渴望，提前一步藏起来，好让大人不为难。
这比任何一次哭闹、任何一次索要，都更让她心疼，也更让她崩溃。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原处，起身走出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二天，沈薇去了趟菜市场，路上碰见了王姐。
自从那次在再就业服务中心排队登记之后，沈薇跟王姐断断续续还有些来往——都是厂里下岗出来的人，彼此心里都有数，见了面，倒比从前更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王姐比她大了几岁，样子看上去倒是还算年轻，看不出是已经过35的人了。
两人站在菜摊前寒暄了几句，王姐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她：“薇啊，你……最近日子还过得下去吗？”沈薇苦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本身已经是答案。
王姐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在新开的'天上人间KTV'做，端酒陪客，一晚上下来，好的时候能挣个几十上百，比死守着那两百块钱强多了。”一听到“天上人间”这四个字，沈薇马上想到了自己就是在那里的包间里，被宋老板脱掉内裤，用两根手指在身体里搅动的画面。她心里一震，手里的菜也忘了拿。
“我知道你听着别扭，”王姐看出她的神情，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觉得丢人现眼，可日子逼到这份上，谁还顾得上丢不丢人。我家那口子知道我在哪儿做，一开始也闹，后来……也就那样了，不闹了，钱到手了，谁还管那么多，反正也就是端端酒，陪客人唱唱歌，又不会真做啥。”她顿了顿，又说：“那儿正缺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引荐引荐，好歹是熟人，能照应着点，总比自己一个人瞎闯强。”沈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菜篮子里那几样最便宜的青菜，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昨晚那张皱巴巴的报名单，想着陆帆低头扒饭时那句“不想去”，想着这孩子已经学会了懂事，学会了替父母省心，而这份懂事，恰恰是这个家最让她心碎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张鸣那份工作，厂长那条断了的路，陆帆打架赔的三千块，一次比一次更绝望的碰壁。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一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那个她一直不肯承认、却始终摆在眼前的选项上。
“王姐，”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的那地方……什么时候方便，带我去看看。”王姐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手，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回家的路上，沈薇特意绕道去了趟离家不远的旅行社，把北戴河夏令营的报名费打听清楚了——八百六十块钱，加上零花钱和置装费，一千出头。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第二天，陆帆刚去上去，王姐就屁颠屁颠的来沈薇家找她了。
“薇啊，我昨天跟我们经理说了，说你呀，是我们制药厂的一枝花，年轻时迷倒过多少男人，现在年纪大了点，但只有更有韵味，我们经理眼睛都直了，说赶紧让你去面试，工资好说。”王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说道。
沈薇被她说的脸红的跟红富士似的，心想社会真磨人，这王姐以前在厂里时也是老实巴交的一姐们，进社会没多久就变得这样了。
“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那啥时候是一枝花了，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嘛。”沈薇有点尴尬地说道。
“诶，你在我们厂里的时候，有多少男的暗恋你，你还不知道？”王姐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也别太想不开，我们的KTV是正规的，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只要你不想，没人会强迫你的？”
“那王姐你呢？”沈薇的八卦心也被吊起来了，这种话只能女人间说，但凡有个男人在场，都是打死都不能说的。
“我啊，每天就是到场子里，换身衣服，排队出去让人选，人老珠黄咯，一个月能有个2、3场不错了。”王姐表情有点忧伤，“不过好在也空闲，没事时就和姐妹一起侃侃大山，一个月到头也就比厂里强点。”
“怎么还有排队让人选？”沈薇不解道。
“现在外面的女人也惨啊，都想出来搞钱，场子里的姑娘可多了，每次客人一来，我们就出去转一圈，客人看上谁了，就和谁走，我们这些老的，没人要的，就继续回后台等。”
沈薇听着有点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贩子卖了一样。
“那要是客人选中了，要去干嘛？”
“还能干嘛，唱歌喝酒呗，你想想客人花了钱，会让你干坐着喝茶吗？”王姐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看着沈薇，说道：“要么就陪客人喝到爽，要么就让客人摸到爽。”
“啊……”沈薇没想到王姐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一时有点语塞。
“我们又不是花魁，给男人唱唱歌跳跳舞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出来。”王姐耸耸肩，“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那客人一上来就把手放我胸口，把我吓得要死，但是想想家那口子和上小学的女儿，也就忍了，不就是被摸摸嘛，又不会少块肉。”
“其实说真的，也就那样，一开始不好意思，时间长了，就习惯了。”王姐像是过来人一样开解着沈薇，“而且不是每个客人那么讨厌的，有些小伙子人长得帅，说话又好听，说真的这种时候都还不知道谁是客人了。”
沈薇低着头不语，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这行要做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是不是吓到你啦？”王姐看沈薇沉默不语，连忙说道。
“没有，我在想我的事情。”沈薇低着头轻声说。
“你要是只想挣干净钱，我们那里服务生也要人，就是只做点端茶倒水、清理跑腿的活，不过那样钱就很少了，这样说吧，还没厂里挣得多，反正你自己定。”王姐最后给了沈薇一个选择。
沈薇咬了咬嘴唇，心里想着要是做服务生，那什么时候才能凑够陆帆去夏令营的钱。
“姐，我想好了，就做你做的那种吧。”
王姐看着沈薇坚定的眼神，愣了愣，过了半天才说道：“薇啊，我知道你有苦衷，你要是真不想，就做服务生吧，钱少就少点，又不是没钱活不下去。”
“姐，我决定了，谢谢你。”沈薇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行吧，我今晚带你去面试，你记得打扮漂亮点。”说完后王姐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走了，沈薇看着王姐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但皮肤还是白皙的，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如果不说自己有个儿子，别人还以为她还是个刚出社会的年轻姑娘。
她拿出陆帆的照片，看着照片中陆帆天真的笑脸，心里默默的说道：儿子，为了你，妈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