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的咳嗽是从腊月里开始的。
起先只是夜里偶尔咳两声,沈薇以为是屋里暖气不够足,多给他盖了一床被子。可到了第三天,孩子的咳嗽声变得又闷又哑,额头也烫了起来,陆敢为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搁在过去,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厂医院就在家属区旁边,走路十分钟,凭工作证挂号免费,取药也不要钱,沈薇甚至记得陆帆小时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从没为这个愁过。可现在,两人对着体温计站在床边,谁也没先说话——那份沉默里藏着一样东西,是过去十几年里从没有过的、对“去医院”这三个字的犹豫。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是带着陆帆去了厂医院。挂号窗口的护士是老熟人,看见沈薇,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问:“你们……还是厂里的吗?”
“下岗了,”沈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孩子还是厂里子弟,能挂号吧?”
“挂号能挂,”护士低头翻着本子,语气有些为难,“不过现在费用得自费了,厂里最近……你也知道,公费这块基本停了。”沈薇没说话,点点头,从兜里数出五块钱,接过那张薄薄的挂号单。她站在窗口前的那几秒钟,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过去十一年,她从没在这个窗口前掏过一分钱,如今这五块钱压在掌心,轻飘飘的,却又像有千斤重。
大夫看了看,说是支气管炎,开了点滴,要挂三天。划价单递过来的时候,陆敢为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钱包。三天挂号、验血、点滴、开药,前前后后花了三百七十六块钱。
回家的路上,陆帆走在中间,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还有点没精神,蔫蔫地问:“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好?”
“很快就好。”沈薇低头看着他,笑着说。
可她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三百七十六,这还只是一场普通的、连住院都不用的小病。她想起以前,陆帆发烧感冒,她从来不用想钱这个事,医院、药费,全都是理所当然、不劳她费心的事,就跟厂里发工资一样准时、一样天经地义。现在,一场小病就是三百多块,是厂里给的一个半月的救助费,是她和陆敢为要精打细算好几天才能补上的窟窿。
那天晚上,她翻开抽屉里那个记账的本子,就着灯光,把这个月的开销一笔一笔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她把笔放下,怔怔地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过来——不是钱不够花,是钱正在看得见地变少,像沙漏里的沙子,你越盯着看,越觉得它漏得快。
开春以后,厂办子弟小学的日子也肉眼可见地不好过了。
先是英语老师没了——原是从市里请来的代课老师,厂里付不出课时费,人家自己另谋了高就。接着是运动会取消了,往年最热闹的六一活动也简化成了教室里发几张奖状了事。陆帆有天放学回来,闷闷地说:“班里好多同学都转走了,去了市里的学校。”沈薇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念头,其实她早就有过,只是一直没跟陆敢为提。厂子这条船眼看是要沉了,子弟学校跟着厂子,迟早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与其让陆帆在这么个没了魂的学校里将就着念下去,不如趁早转到市里去,找个正经的重点小学。她私下打听过,市里那所她看好的学校,因为是重点,转学得交一笔“赞助费”,少说也要五千块。
她把这想法跟陆敢为说了,是在一个吃完晚饭、陆帆已经睡下的晚上。
“五千?”陆敢为愣住了,“咱们现在……”
“我知道现在什么光景。”沈薇打断他,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硬,“可正因为现在这光景,帆帆才更不能耽误。厂子都要黄了,学校还能撑几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跟着厂子一块儿完了吧。”陆敢为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沈薇这话里有道理,但那五千块,几乎是家里存款的六分之一,一笔就没了。他想说“再缓一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几个月,自己那点“找出路”的心思屡屡碰壁,在这个家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底气去反驳沈薇的任何一个决定了。
五千块钱,沈薇是求了厂里以前一个相熟的、如今已经调去市教育局挂闲职的旧同事牵的线,托人情、走关系,前前后后又搭进去几百块“意思意思”的烟酒钱,才把陆帆转学的事情办成。
拿到那张薄薄的转学通知单的时候,沈薇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一点久违的、像是自己又办成了一件“体面事”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跟当年在厂里靠着自己的手腕把日子过得比旁人松快时,是一模一样的滋味。
只是她没有细想,这一次,她动用的不再是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经营”,而是家里越来越薄的存折。
陆帆转学那天,需要买一身新校服,市里学校的校服比厂办小学的讲究,光是那双配套的白球鞋,专卖店里就要一百二。
陆敢为在一旁看着标价牌,小声说:“要不……先买双一般的凑合一下?开学穿新的,谁看得出来是不是专卖店的?”沈薇没接话,只是把鞋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径直朝收银台走去。
“薇,”陆敢为在后面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小心翼翼,“咱们……现在真得算计着点了。”
沈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给她做的布鞋,在学校总要被人笑话;她想起自己刚进厂那几年,同科室的姑娘穿的的确良衬衫,她要攒好几个月的工资才能买一件同款。她不要陆帆经历这些,一次都不要。
“就买这双。”她说,声音不高,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陆敢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从钱包里数出钱,递给收银员。
那天晚上,沈薇又翻开那个记账本,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到最后,合上本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必须完成的任务。她没有再去想,那个曾经让她和陆敢为都觉得“至少能撑一年半”的数字,如今还剩下多少。
而陆敢为躺在她身边,望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重新算了一遍账——那双一百二的球鞋,加上转学的五千多,加上陆帆生病的三百七十六,这才短短几个月,存折上的数字,已经悄没声地矮下去一大截。
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就像他知道,自己这个当爹的,在这个家里,早已经说不上话了。
日子进入夏天的时候,家里的存折已经跌破了两万。
沈薇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晚都去翻那个记账本了——不是不在意,恰恰相反,是那种一天天缩水的具体数字,看多了会让人心里发慌,慌到最后变成一种钝痛,反倒不如不看。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计数:菜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筐菜,肉案上称重时刻意压着的秤星,还有陆帆书包里那张成绩单——只要孩子成绩没掉,她就觉得这份钱花得值,这个家还撑得住。
陆敢为那边,找工作的事一直没个着落。厂子里那些和他年纪相仿、又没什么特殊技能的下岗工人,能去的路子无非是保安、门卫、蹬三轮,可他这个人,骨子里那点属于“厂里骨干”的体面,一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去看过一家保安公司,月薪两百八,管吃住,人家问他愿不愿意,他站在招聘启事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回到家,沈薇问起,他只说“没合适的”,沈薇也没再追问,两人像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愿意先把那层薄薄的体面戳破。
七月里,厂里传来消息,说是效益实在撑不下去,那笔说好的每人每月两百块的困难补助,这个月起要拖一拖,“厂里正在想办法”。沈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择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择下去,仿佛这不过是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只是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跟陆敢为提起,要不要把家里那台还是结婚时买的、如今已经落灰的缝纫机卖了。
“能值几个钱。”陆敢为说。
“总归是钱。”沈薇答。
张鸣托人找到沈薇谈话,是在八月初的一个下午。
厂子已经名存实亡了大半,厂长办公室却还保持着几分昔日的排场——真皮沙发,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他和几任市领导的合影。沈薇进去的时候,张鸣正端着茶杯,见了她,脸上堆起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这个行当里男人的和气笑容。
沈薇很清楚这个男人找自己的目的,当年自己和陆敢为谈恋爱的消息在厂里传开时,她见到这个男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喜欢自己,虽然张鸣那时还只是个车间主任,但比陆敢为这个保卫科科员有权势的多,只不过他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女儿,沈薇不想当小三,陆敢为至少是个好人,对自己也真心,于是她选择了陆敢为。如今他已经是厂长,而自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下岗职工。
“薇啊,坐。”张鸣从办公椅上起身,做到了双人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薇坐到身边来。
沈薇犹豫了下,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沉闷的沉默。
“听周干事说,你去过服务中心了?”张鸣先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是,去过一次。”沈薇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唉,厂里现在这情况,我也没办法,”张鸣叹了口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抱怨,“收入来源全被断了,我自己的工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补助金都要快发不出来了。”
沈薇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不过,”张鸣话锋一转,身体朝沈薇这边凑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些,“我这里有个路子,是市里一个朋友的广告公司,想找个人,写点宣传材料,文笔要好,形象……形象也要过得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沈薇心里一动,抬起头看向张鸣,张鸣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张鸣说。
“我愿意。”沈薇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急切,又补充了一句,“我需要这份工作。”
“那……你上次说的愿意做任何事情……”张鸣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在她耳边,“还算数吗?”
沈薇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张鸣指的是什么,她想起那天自己在他办公室里的承诺,想起他那张写着“下岗”的纸条,想起家里的存折,想起陆帆那双一百二的白球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她看着张鸣,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算数。”张鸣笑了,他伸出右手,轻轻的放在沈薇裙摆下露出的洁白大腿上。沈薇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闪,只是任由那只手在她腿上抚摸着,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不容拒绝的力度。
张鸣没有说话,他温热的大手顺着沈薇细腻的大腿皮肤一路向上滑去,直到抵达那片柔软的私密三角地带。隔着薄薄的纯棉白色内裤,他用手指轻轻按压,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微微温热与湿润。
沈薇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她能感觉到张鸣的手指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大胆,他能感觉到她内裤布料渐渐被濡湿,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与抗拒。
张鸣的手指熟练地把内裤裆部那窄窄的布料拨到一旁,露出了那片被柔软的阴毛覆盖下的神秘地带。他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探入,触碰到了那微微肿胀的阴唇,又轻轻拨开,找到了那颗隐藏在其中的、已经充血挺立的阴蒂。
沈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却还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张鸣的手指继续向下,探入了那已经湿润不堪的阴道口,他感觉到沈薇的身体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仿佛是默认了他的入侵。他的一根手指滑了进去,紧接着是第二根,他在里面缓缓地抽动着,感受着阴道内壁的温热与紧致,感受着每一次抽动时沈薇身体的轻微颤动。
这是第四个把手指伸进自己体内的男人,陆敢为是第二个,李冬是第三个,而第一个是早在读技校时,和班上那个都已经快忘记名字的男生,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慌乱而笨拙的第一次。她还记得那个带着眼镜的小男生,哆嗦着解开她的裤子,把手伸进自己内裤时,指尖冰凉,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李冬那次,是在厂办酒会后,借着酒意,李冬送她回家,在楼下没有人的角落里,他也是这样,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他的手指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让她既羞耻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那次之后,他们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李冬再也没有越雷池一步,仿佛那次的触摸,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酒后失控的瞬间。
而现在,张鸣的手指,比李冬更加大胆,更加直接,也更加让她感到……屈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背叛自己,她的阴蒂在他的手指下不住地颤抖,她的阴道里涌出一阵阵湿热,甚至她能听到自己阴道里传来的、羞耻的水声。
张鸣仿佛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的手指在她湿润的阴道里抽插了几下,然后又退了出来,转而用沾满了她爱液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揉搓着那颗已经敏感不堪的阴蒂。沈薇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快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要尖叫。
沈薇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她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只能任由自己随着张鸣手指的节奏上下起伏,任由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热流席卷她的全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让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来时的目的,忘记了家里那本越来越薄的记账本。
终于,她清醒了过来,猛地推开了张鸣的手。
“张厂长,”沈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张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圈吐在沈薇的脸上。
“你总是这么煞风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又带着一点欣赏,“不过也好,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就是个明白人。”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沈薇。
“这是那家广告公司的地址和电话,你明天去找他们,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们会给你安排工作。”
沈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宏图广告公司”,地址在市里的中山路上。
“薪水……”
“试用期三百,转正后五百,另外还有提成。”张鸣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样,比你在厂里强吧?”
“强。”沈薇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里,她的心却有些发沉,五百块,这在石家庄市里,算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收入了,但她知道,这份收入背后,她要付出的,远不止是文字和智慧。
“那就好。”张鸣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了门,“你可以走了。”
沈薇站起身,没有再看他,径直朝门口走去。就在她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张鸣又开口了。
“沈薇,”他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沈薇听得清清楚楚,“下次……别再推开我的手了。”
沈薇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出了那间办公室,走出了那栋楼,走进了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