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薇穿着一身休闲装来到天上人间,这是她第一天上班,和陈思行打过招呼后,他把沈薇交给了李倩倩。
“倩倩,这是新人,叫沈薇,以后就叫薇薇好了。薇薇是药厂一枝花,我很看好她的,今晚你带着她,让她先看看,别急着上手。”陈思行说完,看了沈薇一眼,又补了一句,“薇薇,你年纪比倩倩大,但这行里没有大小,她怎么教,你就怎么学,别端着。”沈薇点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在厂里干了十一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吩咐过。可她很快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跟着李倩倩往更衣室走。
李倩倩二十八岁,面容姣好,身材纤细,一张脸上妆化得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疲惫,像是熬了太多夜。她递给沈薇一套工作服——深红色的旗袍式样,料子摸着还算细腻,却比沈薇这辈子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贴身、暴露,开衩直接到了大腿根部,稍稍一抬腿,里面的内裤就一览无余。
“换上吧。”李倩倩靠在门框上,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这是制服,上班时间必须穿。你身材好,应该挺合适。”
“对了,里面不能穿胸罩哦。”李倩倩补充道。
沈薇接过旗袍,手指能感觉到那料子的凉滑。她看了眼李倩倩,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步子。
“怎么,没穿过?”李倩倩吸了口烟,吐出一串烟圈,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谁还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放心,没人会在意你是谁,只会在意你能不能让他们开心。”沈薇没说话,转身走进更衣室的隔间,换上了那身旗袍。当她走出来的时候,李倩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毛挑了挑:“不错,果然是一枝花。”沈薇的脸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旗袍紧紧地包裹着她凹凸有致的曲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了一片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脯的上缘,腰身收得极紧,将她的纤腰和丰臀勾勒得淋漓尽致,由于没有穿胸罩,乳头的形状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旗袍的侧开衩直接露出了她白皙的大腿根部。
“高跟鞋在那边,选一双合脚的。”李倩倩指了指墙边的鞋架,“走路要慢,要稳,要有点摇曳生姿的感觉。别跟平时那样大步流星。”沈薇选了一双七八厘米高的黑色高跟鞋,穿上后,她的身高瞬间增加了不少,身形也显得更加修长。她试着走了几步,却因为不太习惯而有些摇晃。
沈薇对着镜子换上衣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想起自己在厂里穿了十一年的的确良衬衫,想起厂庆表彰大会上,自己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那时候的体面,跟眼前这身衣服所代表的一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慢慢来,习惯就好了。”李倩倩掐灭了烟,“走吧,我先带你去包厢看看,了解一下流程。”晚上八点,包厢陆续热闹起来。
李倩倩带着沈薇,先去了三号包厢——里面坐着四五个中年男人,烟雾缭绕,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李倩倩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沈薇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职业化的娇媚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又软又甜:“哎呀,王哥,今天怎么想起来照顾我们生意啦?”沈薇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学着托盘的样子,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
“新来的?”一个胖脸男人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地问李倩倩。
“是啊,跟我学着呢,王哥多担待。”李倩倩笑着应付,顺手把沈薇往前推了推,“来,叫王哥。”沈薇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喊了声“王哥”。那个胖脸男人上下打量她,忽然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把,笑着说:“新来的挺水灵啊,过来陪哥喝一个。”沈薇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躲,却看见李倩倩用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跟着敬了一杯酒,那口酒下肚,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得笑着说“王哥好酒量”。
出了包厢,沈薇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砸了。”李倩倩压低声音,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提醒的意味,“在里头,不管客人说什么、碰哪儿,你脸上不能变,一变,他们就知道你不乐意,反倒觉得有意思,越要逗你。你越是若无其事,他们摸两下,讨个乐子,也就算了。”沈薇心里发堵,却还是点了点头。
“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李倩倩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像是在传授什么心得,“客人手上讨点便宜,不算什么大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真要动真格的,他们也不敢——出了事,场子担不起。你就记住,能笑着糊弄过去的,别较真;真过分的,该叫人就叫人,别自己硬扛。”她指了指自己腰间别着的一个小小的传呼器:“这个你也得配一个,真遇上不像话的,按一下,楼上的保安半分钟就到。”沈薇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忽然觉得一阵荒唐——原来在这个地方,连“求救”这件事,都被安排得如此制度化、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里每天都会有人需要这个东西。
后半夜,五号包厢的客人点名要“陪唱”,李倩倩被叫了进去,沈薇被留在外面,跟着另一个端茶送水的姑娘继续跑腿。
她趁着空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喘口气,能听见包厢里隐约传出的笑闹声、歌声,还有李倩倩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娇笑。沈薇忽然想起白天李倩倩换衣服的时候,不经意间提起自己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在乡下跟外婆一起过,她一个月回去看一次,从没跟女儿说过自己在这儿做什么。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同情,又不全是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清醒:她眼前这个笑得比谁都甜的姑娘,跟自己一样,都是被生活逼到这条路上来的普通女人,只是李倩倩比她早走了几年,已经练就了一身能把委屈和难堪都笑着咽下去的本事。
而她,沈薇,从今晚起,也要开始学这门本事了。
凌晨两点多,打烊的时候,陈思行在后台结账,顺口问了李倩倩一句:“今天这新人,怎么样?”李倩倩看了沈薇一眼,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还行,学得快,就是……”她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怜悯,“心还没死透,慢慢就好了。”沈薇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收拾着手里的托盘。
打烊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沈薇跟着李倩倩走出后门,夜里的风一吹,她才觉得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腿站得发麻,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一整晚,此刻卸下来,脸颊的肌肉都是酸的。
打烊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沈薇跟着李倩倩走出后门,夜里的风一吹,她才觉得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腿站得发麻,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一整晚,此刻卸下来,脸颊的肌肉都是酸的。
陆敢为的自行车就停在后门斜对面的路灯底下,人靠在车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已经落了四五个烟头。他是晚上送她过来之后,就没敢真的回家——第一天,他不放心,也说不清是不放心什么,只说在附近转转,等她下班。沈薇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哪儿也没转,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墙角,一直站到了后半夜。
看见沈薇出来,他掐灭了烟,迎上去,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她手里那个小挎包,一言不发地帮她扶稳自行车后座。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石家庄深夜的街道空得吓人,路灯昏黄,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咯吱声。沈薇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陆敢为的后腰,能感觉到他后背的僵硬,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木板。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了。陆帆睡得很沉。沈薇没有立刻躺下,就着床头那盏小台灯,从牛仔裤口袋里把今晚攒下的钱,一点一点掏出来,摊在被子上。
一张十块的,皱得不成样子,是三号包厢那个胖脸男人临走时塞给她的,说了句“新来的,拿着买包烟”;两张五块的,是别的桌上客人结账时顺手给的;剩下的,是零零散散的一块、五毛、甚至还有几个分币,是她端茶倒水、给客人点烟找零时,人家没要找零,说了句“不用找了”。
她一张一张理平整,摞成一沓,又数了一遍——三十七块五毛。
三十七块五。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起自己在厂宣传科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也不过一百六七十块;就算是后来在张鸣的广告公司做文案,转正之后,一个月也只是五百块。而今晚,她不过是跟在李倩倩身后端茶倒水、陪着敬了两杯酒、说了些身不由己的场面话,最过分的也就是被一个男人捏了捏手臂,短短几个小时,就挣到了差不多够厂里工资四分之一的钱。
这个数字带给她的冲击,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陆敢为坐在床边,一直没睡,也没看她数钱,只是背对着她,脱鞋,一言不发。可沈薇能感觉到,他其实什么都在意,什么都听在耳朵里——那些纸币被一张张理平、叠好的窸窣声,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她把那沓钱重新叠好,用一根皮筋捆上,正要放进抽屉,却见陆敢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背对着她:“今天……还好吧?”
“还好。”她说。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嗯”了一声,躺下了,把身子朝里侧了侧,像是想把这个话题连同自己一起,一块儿关在黑暗外面。
沈薇把钱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陆敢为的呼吸声,跟往常一样,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可她知道,他其实没睡着——这些天,她已经学会了分辨他真睡和假睡时呼吸的细微差别。
她想起陆帆夏令营的报名费,八百六十块——按今晚这个挣法,也就是二十来个晚上的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算出了这个数字,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这份工作的抵触和羞耻,正在这个具体的、诱人的数字面前,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又想起陆敢为站在夜总会后门那个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他没有问她包厢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个塞给她十块钱的男人捏过她的手臂没有,他只是问了一句“还好吧”,然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能睡着的理由。
这个家里,从今晚起,好像达成了一种谁都没有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协定——她不主动说,他不主动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把这条越来越模糊的底线,交给沉默去看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