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二月,石家庄制药厂第一批下岗分流名单正式张榜公布。
厂务公开栏前,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哭着骂,有人捶着墙,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名字,或者邻居的名字,或者刚还在食堂里一起吃饭的人的名字,被印在一张白纸黑字上,宣告着一段生活的终结。沈薇没去挤,她在家等着,等着陆敢为回来,等着那个她早就知道却还在盼望万一的宣判。
中午十二点半,陆敢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和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从名单上撕下来的纸条放在了餐桌上。沈薇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是陆敢为用圆珠笔写的:“沈薇,宣传科,下岗。陆敢为,保卫科,下岗。”沈薇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早上没吃完的半碗粥倒进锅里,加点水,开火。锅里的粥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替她哭。
“我去找老林了。”陆敢为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哑,“他说,名单是上面定的,他没办法。”沈薇没回头,只是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我还去找了李冬。”陆敢为继续说,“他……他让我来跟你道歉,说他对不起你。”沈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
“他说,他也下岗了。”陆敢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薇转过身,看着他:“他下岗了又怎么样?他下岗不下岗关我们沈鸣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敢为低下头,像是在认错。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薇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李冬也下岗了,我们就得下岗?是不是觉得,我们就是比别人低一等?”
“薇,我没有……”陆敢为想解释。
“你有什么!”沈薇打断他,眼泪掉了下来,“我们在这个厂里待了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点头哈腰,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个安稳吗?我不就是想让儿子过得好一点吗?现在呢?现在我们都下岗了,我们吃什么?我们拿什么养儿子?”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陆敢为蹲下身,捡起那两截勺子,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轻轻抱住她。
“薇,别哭了。”他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沈薇在他怀里哭,哭得像个孩子。陆敢为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衬衫。
下午,沈薇去厂里办了下岗手续。人力资源科的人面无表情地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下岗证明、买断金结算单、还有一张医疗保障卡。那个负责办手续的中年女人,沈薇认识,是厂里的老会计,以前每次发工资,她都会笑着跟沈薇说:“小沈啊,你这月又多拿了十几块钱,真不错。”现在她只是头也不抬地说:“签个字,按个手印。”
沈薇签完字,按完手印,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出人力资源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车间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器轰鸣。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宣传科的时候,她看见李冬正站在门口,看见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办公室。沈薇没有停留,她继续往前走,路过车间,路过仓库,路过厂医院,最后走到厂门口。
她回头望去,那栋她待了十一年的办公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
沈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她不能再想了,她必须想办法,她必须养活这个家。
她走回宿舍区,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陆帆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没开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墙上还挂着那张“三八红旗手”的奖状,金色的字在灰暗的光线下,有点刺眼。
晚上陆敢为回来的时候,沈薇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个菜,一锅米饭,摆得整整齐齐。她没说自己下岗的事,陆敢为也没问,他只是换了鞋,洗手,坐下来,默默地扒饭。饭桌上只有陆帆偶尔碗筷碰撞的声音。
陆帆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早就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只是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去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陆敢为和沈薇两个人,陆敢为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沉默地抽着。
“我们先去再就业服务中心,他们不是说帮助我们再找其他工作的嘛……”陆敢为弱弱的说。
“还能怎么办呢,先看看吧。”沈薇叹了口气,“现在厂里的情况也不好,我看报纸上说,全国的工厂都在下岗,好多人都没地方吃饭。”
“我们先去再就业服务中心,他们不是说帮助我们再找其他工作的嘛……”陆敢为弱弱地说。
第二天,夫妻两人来道了再就业服务中心所在的工会大楼一层,原先是职工阅览室,如今门口挂了块新做的牌子,红底白字,“石家庄制药厂再就业服务中心”,漆色鲜亮得有点扎眼,跟旁边斑驳的墙面很不相称。门框上还贴着一条褪了色的横幅,“献出一片爱心,共渡改革难关”,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啪嗒啪嗒地响。
屋里比想象中冷清,也比想象中拥挤——冷清是因为没有生火,一个煤炉子孤零零地立在墙角,没点着;拥挤是因为挤了七八个人,都是厂里的熟面孔,缩着脖子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沈薇一眼就认出了排在最前头的,是原来综合车间的王姐,比她大不了几岁,眼下却已经花白了鬓角。王姐也看见了她,冲她点了点头,没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原先工会的干事,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沓表格;另一个年轻些,是从劳资科临时抽调过来的,负责登记造册,动作生硬,像是还没适应这份差事。周干事见人进来,头也不太抬,习惯性地问:“下岗证带了吗?先登记,再排队。”
“带了。”陆敢为把两个人的下岗证和工作证一起递过去,动作有点急,那种急切让沈薇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她男人在厂里保卫科干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在这张桌子前,却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人。
周干事接过证件,翻了翻,拿起笔,一边填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工龄多少,家里几口人,配偶是否也下岗,有没有特殊困难。陆敢为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尽量维持着一种体面。轮到沈薇,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科室,周干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却让沈薇后颈一紧——这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奇,或者是别的,反正不是同情。
“宣传科的,”周干事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那个年轻人听,“李科长那边……”他没说下去,低头继续填表,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细针,扎在沈薇心口上。
她突然明白过来,厂子这么大,嘴长在别人身上,这十几年她跟李冬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怕是早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包括这间原先的阅览室,包括这两个此刻捏着她命运表格的陌生人。
表填完了,周干事把一张薄薄的纸推过来,“转岗证”,塑封的,边角还带着体温似的余热,大概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这个收好,”他说,“以后领生活费、参加培训,都得凭这个。”
“那……工作呢?”陆敢为忍不住问,“我听说这儿能帮着介绍工作。”周干事这才像是想起来这茬,往墙上一指。墙上钉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几行招工信息,字迹潦草:“××保安公司招保安,月薪二百八,管吃住”
“××饭店招服务员,女,二十五岁以下”
“××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陆敢为的目光扫过去,脸上那点体面一点点垮下来——他四十岁不到,可这几条信息里,没有一条是冲着他这个年纪、这份经历来的。
“这就是全部?”他又问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陆续会有新的,”周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连自己都不太信的宽慰,“厂里也在想办法,你们先登记着,有合适的,我们通知。”沈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塑封的转岗证,边角还温热着,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点活气。她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出了工会大楼,外头的风比屋里更冷。陆敢为把两张转岗证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像是拍了拍自己剩下不多的家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最后只是说:“先这样吧,回去再想想。”两人并肩往家走,谁也没再提“再就业”这三个字。工会楼的红牌子在他们身后,映着灰白的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们还有多少钱?”回到家后,沈薇第一句话就是问钱。
“买断的钱加上我们存的,一共是三万一千六百五十二块七毛。”陆敢为回答道,他早就把家里的钱算了无数遍了。
“这些钱,能撑多久?”
“省着点用,撑一年半应该没问题,厂里每个月还有200块钱救助,如果他们能按时打的话。”
“可是陆帆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沈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光靠那点钱,是撑不了多久的。
“总会有办法的。”陆敢为说,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黑暗中,沈薇能听见陆敢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像多年前在筒子楼里听水管冻裂后的滴水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天,水管冻裂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抱着刚满月的陆帆,冻得直哆嗦,是陆敢为半夜爬起来,去保卫科借了个喷灯,把水管烤开的。
她转过身,抱住了陆敢为的后背,脸贴着他冰凉的衬衫,沉沉睡去。
三万一千六百五十二块七毛,这个数字沈薇后来记了很久,久到多年以后她还能一口报出来,像是那是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后一笔完整的、还能被称为“底气”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