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入冬的时候,厂区的大喇叭开始不准时了。
起初只是偶尔晚个几分钟,沈薇以为是播音室的钟表出了毛病,后来连着响了三天生产简报里都是同一段旧录音,车间班产量还停留在半年前的数字,她才觉出些不对劲。厂里的老工人比她更敏锐——传达室的看门老头蹲在门口抽烟,跟人小声嘀咕,说这半年厂里几个大客户的订单都黄了,仓库里堆的药品卖不出去,听说上头已经派了工作组下来。
沈薇没太往心里去。厂子这么大的家底,三十多年的老牌子,怎么可能说垮就垮。她照常七点十分坐二号线班车到厂,照常去食堂买两个糖三角,照常在宣传科的桌前铺开稿纸,给下个月的厂庆专栏想标题。
十二月十八号那天,厂里下发通知,说下午两点全体职工在俱乐部礼堂开大会,各科室、各车间一个不落。通知贴在厂务公开栏上,红纸黑字,措辞和往常表彰大会的通知没什么两样,只是末尾多了一句“请全体职工务必准时到场,不得请假”。
沈薇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自己说服了自己——大概是年终总结,或者又要宣布什么新的表彰名单。她甚至还惦记着,说不定今年的“三八红旗手”名单里能再见着自己的名字。
两点整,俱乐部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了人。往常开大会,台下总要交头接耳一阵子,这天却安静得反常,几千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只有咳嗽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沈薇坐在宣传科那一排,扭头找了找陆敢为,保卫科的人被安排在礼堂两侧维持秩序,他站在左边靠墙的位置,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面无表情地望着主席台,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厂长上台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稿子,手指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先是讲了一段厂子三十多年的光荣历史,讲了华北地区的产业格局如何变化,讲了“党和国家的宏观政策调整”,讲了“减员增效”和“轻装上阵”,讲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平,像是背书背到了自己也不想再听的地方。
沈薇坐在下面,一开始还认真地听,慢慢地却觉得那些字眼从耳朵里流过去,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她能理解的意思。直到厂长念出那句——“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本厂将于近期实施减员分流,第一批下岗分流人员名单将于本周内在各车间、科室张榜公布”——礼堂里才终于炸开一阵压不住的骚动,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更多的人只是僵在座位上,脸上是一种沈薇从没在这些熟悉面孔上见过的表情。
她也僵住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荒唐又真实——她想到了李冬。
想到李冬这几年是怎么把她的名字从考勤表的角落挪到评先进的名单前排,想到他从没让她真正为难过一次。她心里那点惊慌很快被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甚至生出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可笑的安稳感——不管名单上有谁,宣传科科长总不会不管自己人。
散会以后,人群像退潮一样从礼堂里涌出来,谁也没说话,那种安静比刚才的骚动更让人发毛。沈薇没跟着人流往外走,她转身往宣传科的方向去,脚步比平时快,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李冬开口,才不显得太露骨。
宣传科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冬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灰蒙蒙地打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见是她,那一瞬间的表情,沈薇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尴尬,也不是躲闪,是一种更深的、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的疲惫。
“李科长。”她在门口站住,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李冬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把面前那沓文件往她这边推了推,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她心上:“这是这批的初步名单,厂里让我们科室先摸底。”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薇啊,我自己……也在里头。”那几个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轻得像一片雪,却比厂长的讲话更沉地砸在沈薇心上。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近乎狼狈的无力感——那个总能替她摆平一切、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李冬,现在只是个五十不到,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皱纹,鬓角夹杂着灰发的普通中年男人。他不是不想保她,是保不了她,也保不了自己。
沈薇没再问下去。她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了宣传科的名单,纸页边缘有些潮,不知道是她手心的汗,还是李冬的。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薇,33岁,宣传科干事。工龄那一栏,是她亲手填过的十一年。名字后面,用红笔清清楚楚地画了一个圈。
她拿着名单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车间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器轰鸣,像是厂子最后的脉搏。她靠在冰冷的墙上,忽然想起刚进厂那年,李冬教她怎么用誊写钢笔写通讯稿,告诉她厂报上的每一篇文章,都要为工人阶级服务。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笔尖下,写的是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现在那支笔,却在名单上圈住了她的名字。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谁。路过厂务公开栏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小圈人,都是其他科室的,在看第一批张贴的名单。她没凑过去,她不想在众人面前看自己的名字被钉在那里。她只是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低着头,看见地上散落的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打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区的。二号线班车还是那个时间发车,可她没坐,她一路走回去,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北宿舍区三号楼还是那栋楼,只是楼道里多了些窃窃私语,哪家门一开,话音就溜出来,又被匆匆关上的门切断。她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抖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陆帆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没开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墙上还挂着那张“三八红旗手”的奖状,金色的字在灰暗的光线下,有点刺眼。
晚上陆敢为回来的时候,沈薇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个菜,一锅米饭,摆得整整齐齐。她没说自己下岗的事,陆敢为也没问,他只是换了鞋,洗手,坐下来,默默地扒饭。饭桌上只有陆帆偶尔碗筷碰撞的声音。陆敢为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起身去阳台抽烟,背影宽厚又沉默。沈薇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阳台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咳嗽的声音。
陆帆做完作业洗脸洗脚上床,沈薇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这间屋子在当时分配给陆敢为时,曾是厂里许多工人羡慕的对象,如今却像一个囚笼,屋内装修早已斑驳也就算了,主要是太小了,儿子已经长大,在这间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屋只能在客厅里放个折叠钢丝床,睡觉时拿出来,白天收起来,也因此自己和陆敢为,也已经很久没有过夫妻生活了,毕竟万一发出点响动,被儿子听见了,做父母的,总归有点难堪。
夫妻俩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沈薇感到小腹一阵火热,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想要。她转身抱住了陆敢为的后背,脸贴着他冰凉的衬衫,手伸到他的衬衫内,轻轻揉捏陆敢为的乳头。陆敢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他身上有烟草和寒气的味道。
沈薇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像多年前在筒子楼里听水管冻裂后的滴水声。她慢慢抬头,嘴唇找到了他的,轻轻碰了碰。陆敢为的嘴唇很干,有些发凉,没有回应,也没有躲开。沈薇的舌头探进去,他的口腔里还有一点晚饭的蒜味。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用力地吮吸,想要从他嘴里汲取一丝暖意。陆敢为的手终于抬起,落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两人亲吻着,动作缓慢而克制。沈薇的手从他的衬衫内褪出,又从他的裤腰处探入,紧紧握住陆敢为已经勃起的阴茎,龟头已经饱满地探出包皮,手心能感受到那根热烫的硬物随着自己的抚摸而微微搏动。陆敢为呼吸粗重起来,另一只手也开始解沈薇的衣扣,他的手指有些笨拙,碰到了她的锁骨,又滑向她的乳房。沈薇的乳头在他的抚摸下渐渐变硬,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小声点。”陆敢为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
沈薇点点头,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腿,夹住他的手。
陆敢为的动作加快了些,他翻身压在她身上,裤子褪到膝盖处,沈薇也把白色纯棉内裤褪到脚踝,双腿分开,迎接着他。没有前戏,没有温情,只是最原始的进入。陆敢为的阴茎进入她的身体时有些干涩,沈薇皱了皱眉,却没出声。他开始缓慢地抽插,每一次都像是要确认些什么,又像是在发泄些什么。沈薇闭着眼,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力量,那熟悉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抚上他的背,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那根熟悉的阴茎在自己身体里进进出出,沈薇却毫无快感,她只是很奇怪,自己明明那么想要,可真正做起来时,却只是觉得,丈夫的生殖器像个工具,在自己身体里进进出出,只有摩擦和撞击,没有欢愉,或者说欢愉不多,甚至不能覆盖眼前的焦虑。
陆敢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沈薇知道他要射了,她睁开眼,看着他紧绷的脸,忽然有种陌生感。陆敢为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最后猛地一沉,射精后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沈薇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精液流进自己的身体,然后慢慢地变凉。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心里那点惊慌失措,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性爱冲淡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抱着,直到陆敢为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跟从前一样,陆敢为低头看了看自己耷拉着的、包裹着混合着两人体液的阴茎,又看了看沈薇有些红肿的阴唇,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块热毛巾,替她擦干净身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不想碰得太久。沈薇闭着眼,任由他摆布,等他收拾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两人一丝不挂的抱在一起,就好像十几年前新婚时的那些快乐的夜晚一样。
“我在名单里。”许久,沈薇轻轻的说,她面朝天花板,双眼紧闭,泪花从眼角渗出。
“我也是……”沉默了半分钟,陆敢为说,他轻轻抱住了沈薇,温柔的爱抚着妻子的秀发。
“怎么办?”沈薇转过身来,面对着陆敢为,眼泪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去找老林再谈谈,你也找找李冬?”陆敢为弱弱的说,他嘴里的老林是他们保卫科科长,已经50岁了,马上要退休了。
“李冬自己都在名单里。”沈薇轻声哭泣的说。
“那,那去找找张鸣?”陆敢为一时之间,也失去了主意,找张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人家张鸣是堂堂大型国企一把手,副处级干部,别说去求情了,见上一面都困难。
“谁也没用!”沈薇抽泣着说,“李冬跟我说,这是上头定的,谁也没用!”
“总会有办法的。”陆敢为笨拙的安慰着妻子,但他自己的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什么办法!没了厂子,我们一家子吃什么?儿子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出板报,写通讯稿!”沈薇越说越激动,她一翻身,趴在陆敢为的怀里哭了起来,陆敢为笨拙的拍着妻子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拥着,直到沈薇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趴在陆敢为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像多年前那样,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找不到那种踏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