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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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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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提示: 本故事包含成人情节。

陆帆转到市里那所小学之后,起初还算安分。他心里明白,这所学校比厂办小学“高级”,也隐约觉得自己是靠着母亲托关系才进来的,所以头几个月,他一直缩着,不多说话,不惹是非。

可孩子的世界,从来藏不住秘密,尤其是大人嘴里那些含含糊糊的话,经过孩子之间的传递,总会变得更直白、更刺人。

小地方的世界也很小,班里有个男孩叫宋子昂,是王帅的外甥,家里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宽裕,加上舅舅在市里有头有脸,说话向来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宋子昂不知从哪儿听来了大人饭桌上的闲话——他舅舅公司里新来的那个“沈姐”,家里男人下岗了,自己也曾经和厂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又跑到舅舅公司里,饭局上被人摸大腿也不吭声——这些话原本是大人酒后的谈资,落到一个十岁孩子嘴里,却变成了最直白、最恶毒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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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是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说陆帆“你妈是不是跟我舅舅有一腿”,陆帆听不太懂这话里的分量,只觉得刺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否认。可宋子昂越说越来劲,见陆帆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拉着几个同学一起起哄,编排得越来越难听,甚至扯上了张鸣的名字,说陆帆的妈妈“傍上了两个老板”,说陆帆是“靠女人养活的没出息”。

那天中午,趁着课间操前的空档,宋子昂又当着一群同学的面,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你爸是不是也知道啊,还是压根不敢管?”陆帆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动的手。他后来跟母亲说不清那一刻是怎么回事,只记得自己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发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宋子昂按在了地上,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周围同学的尖叫声、老师赶过来的喝止声,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等被老师拉开的时候,宋子昂的鼻子已经流了血,一只手腕肿了起来,后来去医院一查,是骨折。

沈薇是被学校电话叫去的时候,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宋子昂的母亲正抱着儿子哭天抢地,见了沈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又惊又气:“你就是那个……沈姐?”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沈薇看着病床上打着石膏的孩子,又看看陆帆——他站在墙角,低着头,浑身发抖,眼睛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泪。她心里又疼又乱,却顾不上细问缘由,只能一个劲儿地陪着不是,说着“对不起”“一定负责到底”“孩子不懂事”之类的话。

后来学校把双方家长叫去谈,校方的态度很微妙——一边说“两个孩子都有责任”,一边话里话外透着“这种影响不好的孩子,是不是该考虑转学”的意思。沈薇听得心惊,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陆帆好不容易转进这所学校,要是再被退回去,这一路的折腾、那三千多的赞助费、那双一百二的球鞋,全都成了笑话。

沈薇后来才从别的家长嘴里,拐弯抹角地打听出宋子昂骂陆帆的那些话是从哪儿来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异样,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让她低下头的,是那天晚上她主动找到王帅家里去的时候。

她原本想着,这件事无论如何要私下解决,一旦闹到警局、闹到学校处分,陆帆这辈子的学籍档案上都要留下污点。她提了两条烟、一箱当时时兴的营养品,敲开了王帅家的门。

王帅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让她坐下,语气还是那副生意人惯有的客气,可话里话外,却比在公司里说话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像是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把她重新打量一遍:“沈姐,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孩子手腕骨折,这一耽误就是几个月,功课、复健,都得花钱。”沈薇陪着笑,一句一句地服软:“王总,都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是我们的责任,赔偿的事,您开个数,我们一定想办法凑齐。”

“沈姐这话说的,”王帅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一种沈薇再熟悉不过的、掂量的意味,“子昂这孩子也是听了些不该听的闲话,跟着瞎说,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育他。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家陆帆下手也着实有点重。子昂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妈一直把他当个宝,我也很难办啊。”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沈薇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他这是在提醒她,这场架打起来的根子,是她自己招惹出来的那些闲话,她此刻能做的,除了赔钱,还得连带着把这份难堪,一并咽下去。

那天晚上,她低声下气地陪着说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话,答应了五千块钱的赔偿,外加往后逢年过节该有的走动,才算把这事平息下去,换来王帅一句“这事就算过了,学校那边我托人打个招呼”。

从王帅家出来,已经是深夜。沈薇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五千块钱,又是五千块钱,跟当初转学交的赞助费一模一样的数目,像是一个轮回,狠狠地嘲讽了她这一路以来所有的努力——她转学,是为了让陆帆不被人看不起;如今赔的这笔钱,恰恰是因为陆帆被人看不起了,才不得不打的一架。

她想起陆帆那天在医院墙角低着头、浑身发抖却不肯掉泪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这孩子,才十岁,却已经要为大人世界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掏出钥匙开家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屋里,陆敢为坐在黑黢黢的客厅里,没有开灯,也没有问她去了哪儿,只是问了一句:“解决了?”

“解决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存折上剩下的那点钱,这一下,又要见底了。而她那个“熟人牵线”的、更绝望的念头,也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毫不留情地浮现在了她眼前。

没人能帮到自己,娘家那边,弟弟自己厂子也塌了,一家人挤在两间平房里,自身都难保。

她坐在窗前,坐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个她一直不肯细想、却始终没有真正抹去的念头——张鸣。

“每个月再额外给你们夫妻一些生活补助,当然是我个人名义给的,你觉得如何?”张鸣的话在耳边盘旋。

她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还没有真正走投无路的一条缝。至少,这条路她知道价码,知道对象,比起把自己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好歹还算是一个“熟人”,而张鸣这个人,自己也没那么讨厌。

她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又想起自己下岗那年、走进再就业服务中心时的那种感觉——原来人到了绝路上,翻来覆去,能想到的办法竟然还是同一套:找一个有权有钱的男人,用自己去换一点余地。她苦笑了一下,锁上门,往厂里去了。

厂区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她沿着熟悉的路走,却觉得处处都陌生——厂门口那两排常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如今疯长得没了形状;传达室的窗户上落了层灰,玻璃裂了一道缝,也没人管;厂区大喇叭的电线杆子还立在老地方,喇叭却早就没了动静,像一张永远闭上的嘴。

她一路走到厂部办公楼,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得格外清晰。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屋里却是几个陌生的面孔——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清点账册,纸箱子堆了一地,墙上那几张厂长跟市领导的合影,已经被摘了下来,斜靠在墙角,落了灰。

“同志,你找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头看她,语气公事公办。

“我找……厂长。”沈薇的声音有些发虚。

“哪个厂长?”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过来,苦笑了一声,“厂子上个月就正式宣告破产了,清算组进驻了,现在这儿是清算办公室。你说的那个厂长,人早不在这儿了。”

“那他……去哪儿了?”

“这我可不清楚,”对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又有点说不清的怜悯,“厂子都黄了,谁还管谁去哪儿。听说他自己也被审计出点问题,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反正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沈薇站在门口,一时竟没有挪动脚步。

她后来又去打听了几处,托了一个还有联系的旧同事,才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些消息——厂子破产清算的时候,查出张鸣在任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问题,具体是贪了公款,还是收了回扣,旧同事也说不太准,只知道人已经被停职审查,风声很紧,谁也不敢再跟他沾边,更别说主动上门去攀什么交情。

沈薇听完,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到近乎想笑的感觉。

她原以为,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好歹还有一条现成的、肮脏却确凿的路可以走——那条路她知道价码,知道怎么开口,甚至可以说,她心里早就替自己找好了台阶:不是我想堕落,是形势逼我如此,是他主动提的,我不过是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可现在,连这个“退路”都没有了。那个曾经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茶杯、笑呵呵说“帮衬帮衬”的男人,如今自己也成了一个说垮就垮、连去向都没人关心的名字。这个厂子,这座她住了半辈子、以为怎么塌也塌不到自己头上的靠山,如今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连一个可以用来交换的、肮脏的机会,都没能留给她。

她站在厂区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忽然觉得脚下发虚,像是脚底那层她从没真正怀疑过的地面,此刻真真正正地、彻底地塌陷了下去。

原来连堕落,也是需要资格的。而她连这点资格,都已经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平静地想,那接下来,还能剩下什么路可以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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