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雨昔一夜未眠,她坐在客栈冰冷的床榻上,玉手轻抚着自己光滑的肌肤,身体内那股隐秘的湿意和空虚感如影随形。
恍日幽幽,内意愁愁。
她回想起今日堂上的屈辱,陈如茵的哀求,以及陈员外的逐客令,心头便是一阵锥心的痛。
堂堂玉德仙坊掌门,身负匡扶正义的使命,却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污蔑,被逼到自尽的地步,而自己竟束手无策,甚至被陈家赶了出来,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迪克昨夜的话,那个粗鲁蛮横的外洋汉子,在她最失意、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没有趁虚而入,反倒说要替她出头,这让她倍感意外,不仅对迪克有些刮目相看,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宁雨昔虽然一向就看不起外人,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今番却隐隐觉得迪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身上那种野蛮的生命力和对规则的蔑视,或许正是打破这潭死水的关键。
月色多柔美,玉人更姣媚。
美仙子疏懒男装,落下瀑长的黑发,丰腴玉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雪白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心中暗道:“迪克,你真的能做到吗?”
第二日一早,洛阳知府衙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击鼓声。
咚!咚!咚!
那声音急促而响亮,震得整个衙门都仿佛颤抖了一下,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古怪外洋服饰的汉子,他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眼睛深邃,正挥舞着手臂,使劲儿地敲打着那面冤鼓,与中原人的模样大相径庭,正是迪克。
衙役们闻声赶来连忙上前喝止:“何人击鼓?速速停下!”
迪克却不理会,继续敲鼓,口中大声嚷嚷:“冤枉啊!小人有冤!天大的冤屈啊!”
衙门里头顿时乱作一团,知府马大人正在后堂喝茶,听闻击鼓声,眉头一皱,心想又是哪个刁民来告状?
待听说是击冤鼓,且是个外洋人,更是恼火,厉声喝道:“何事大清早就击冤?给本官带上来!”
几个衙役上前,连拉带拽地将迪克带到大堂上,迪克也不反抗,只是脸上带着一副委屈的表情,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
马大人端坐堂上,脸色阴沉,一拍惊堂木,怒叱道:“大胆刁民!何事击冤鼓?还不从实招来!”
迪克跪在堂下,抬头看了马大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却又装出一副惊恐模样,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小人……小人被强奸了!”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一群好事看笑的无事懒汉倚着仪门看着这黑汉子发笑,马大人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迪克怒喝道:“荒唐!你一个大男人,怎会被强奸?简直是胡说八道!来人,将这疯子轰出去!”
衙役们上前就要动手,迪克连忙大声喊道:“大人!大人!冤枉啊!小人……小人是说,小人差点被强奸!是……是没奸进去!”
马大人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外洋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瞧他这五大三粗的,身材又高大,长得又凶,哪个癞子会喜欢这种货色,而且差点被强奸也来击冤鼓?
他已经想直接将迪克杖责三十,然后轰出去了,而就在这时,旁边站着的师爷凑上前,低声在马大人耳边说了几句。
“大人,此人……此人似乎是太上皇非常注重的一个外洋人,前几个月您在京城不是还见过他么?”
马大人闻言一惊,细细观瞧迪克,心道:“哎呀,差点坏了前程,怎么是他?”
马文殊虽然是个暴官,却不傻,太上皇名为退位,实则掌权,迪克这种人可不能轻易得罪。
于是他耐着性子,重新坐好,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语气道:“咳咳,既然如此,你且好好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何人胆敢对你不轨?本官自会替你做主。”
迪克见马大人改了口风,知道自己的身份起了作用,心中暗喜,便不再装疯卖傻,一改之前的结巴,理了理衣裳,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多谢大人恩准!小人今日击冤鼓,并非为小人一人之冤,而是为陈家小姐被拦路抢劫欲奸一案,特来状告!”
他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再次哗然,马大人脸色一变,厉声问道:“你……你状告何人?”
迪克毫不畏惧,目光如炬,朗声说道:“小人一告,陈家庄子乡约孙茂才,搬弄是非,混淆视听,助纣为虐!”
“二告,犯人刘老六,持刀强抢,欲奸良女,罪大恶极!”
“三告,洛阳知府马文殊,贪污受贿,欺上瞒下,草菅人命!”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字字如雷,震得马大人心惊肉跳,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马文殊本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这臬司大人闻言大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吼道:“大胆!你这外洋蛮夷,竟敢污蔑本官!来人,将这狂徒即刻拿下!”
几个衙役应声而出,手持水火棍便要上前拿迪克,迪克却傲然不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怎么?马大人这是恼羞成怒了?想杀人灭口么?”
就在这极为紧张之际,大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大批身着盔甲的军士如潮水般涌入衙门,瞬间站满了大堂内外,刀枪林立,寒光森森,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武将,他身穿亮银甲胄,腰悬佩刀,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驻守洛水的参将,胡不归。
胡不归疾步如飞地迈步走到堂前,目光如电,扫过堂上神色慌乱的马大人,以及堂下傲然而立的迪克。
马大人见状一时又惊又骇,胡不归的大名朝野皆知,此人当年跟随林三将军远征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位居洛阳总兵之职,身拜二品,手握重兵,论功爵乃是马文殊的顶头上司,岂是他这个文官能轻易招惹的?
更何况胡不归还带着大批军士闯入衙门,这简直是要把他衙门都要拆了的动势!
“胡……胡大人,你……“马大人强作镇定,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这是何意?为何突然带兵闯入衙门?”
胡不归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如钟哼道:“马大人,本将奉太上皇特批前来协助迪克大人处理事务!迪克大人状告你贪污受贿,欺上瞒下,本将军特来查明真相!”
他故意将“太上皇特批”和“迪克大人”几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在给马大人施压,也是在告诉他,迪克不是他能随意处置的小人物。
马大人听了胡不归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外洋人私下里竟然和太上皇有这等关系,而且还能请动胡不归这等实权武将出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踢到了铁板。
“怎……怎么会这样,原来如此……”
马文殊看着胡不归身后那密密麻麻的军士,再看看迪克脸上那得意的笑容,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这洋鬼子精其实一早就想好了,我还以为……真是失策啊!”
于是这一场看似荒唐的闹剧,在胡不归的出场下瞬间化作了一场决定性的对峙,文官的权势在武将的兵锋之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胡不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马文殊的椅子上,那椅子仿佛都矮了几分,扫了一眼堂下,威严赫赫道:“本将今日重审陈家小姐被劫一案,所有人都给本将听好了,谁敢说半句假话,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杀气,震慑得堂上堂下鸦雀无声,衙役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马文殊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脸上满是尴尬和羞辱。
武将审案不同文官,讲得便是赏罚分明,那胡不归一拍惊堂木,暴音如雷:“带犯人刘老六!”
“带上来!”
左右兵士威喝一声,气势震天,刘老六哆哆嗦嗦地被押上堂来,他昨日被马文殊串供后本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今日又换了个审官,而且还是个带着军队的武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地跪倒在地。
胡不归目光如刀,盯着刘老六:“刘老六,本将问你,你日前劫掠陈家小姐一案,可有此事?”
刘老六颤抖着道:“有……有……”
“好!敢认就好!”胡不归厉声道,“那本将再问你,你可曾奸污陈家小姐的清白?”
刘老六闻言一愣,他想起昨日马文殊的威胁,又看了看胡不归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犹豫着结巴道:“这……这……”
站在一旁的迪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上前一步,用他那带着外洋腔调的口音大声喊道:“大人!这贼子昨日可是亲口承认了!他说他摸了陈小姐的酥胸,撕了她的衣裳,顶入了她的美穴!这可是他自己写的供词,大人您瞧!”
迪克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份刘老六写下的供词,递给了胡不归,胡不归接过一看,眉头一皱,他虽然粗中有细,但对这些污言秽语还是有些不喜,吩咐将供词放在刘老六面前,冷冷地道:“刘老六,你可认这供词?”
刘老六见供词被呈上知道无法抵赖,又想起胡不归的威胁,只得硬着头皮道:“小人……小人认……”
马文殊见状以为有机可乘,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胡大人,您瞧这犯人自己都招了,这件案子已然清楚,陈家小姐名节有亏,本官昨日判决并无不妥。”
胡不归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马文殊:“马大人,你急什么?本将还没审完呢!刘老六,你可知道,奸污良家妇女,乃是重罪,按大华律,轻则充军,重则斩首!”
刘老六闻言,吓得再次瘫软在地,他本以为按马大人的意思说奸污了陈家小姐,就能逃过死罪,没想到胡不归直接提到了斩首。
他颤抖着道:“大……大人,小人……小人真的没想害她性命,只是……只是想劫财……”
迪克又适时地插嘴道:“大人,这贼子前日在颜大人堂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当时只说受人指使,意图劫财,可没提什么奸污!怎么到了马大人堂上,就改了口供了?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迪克的话看似无赖,却一针见血,直指马文殊串供的嫌疑,马文殊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他强辩道:“这……这许是犯人当时惊慌失措,未能说全,后来在本官的威严之下,才如实招来。”
胡不归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讽刺:“马大人,你这威严可真大啊,能让犯人改口供!不过,本将倒有个法子,能证明这陈家小姐是否真的名节有亏。”
他一拍惊堂木:“来人,传陈员外和陈小姐上堂,再传洛阳城最有经验的弄婆!”
不多时,陈员外和陈小姐被带上堂来,陈如茵依然脸色苍白,双眼红肿,但听到胡不归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陈员外则拱手行礼,紧张地看着堂上。
随后,一个年迈的弄婆被带了上来,这弄婆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经验丰富,专门替女子检查身体,证明清白。
胡不归对弄婆道:“老婆婆,劳烦你替陈小姐检查一下,看她是否还是处子之身,务必仔细,如实告知!”
弄婆应声,在丫鬟的搀扶下,带着陈如茵到偏厅进行检查,大堂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结果。
马文殊额头上的汗珠越发密集,他知道,如果陈如茵还是处子之身,那他之前的所有判决和串供都会被推翻,自己也将面临严惩。
过了一会儿,弄婆颤颤巍巍地走回大堂,她先是看了看胡不归,又看了看陈员外,最后目光落在陈如茵身上。
“婆婆,结果如何?”胡不归急切地问道。
弄婆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回禀大人,老身仔细检查过了,陈家小姐……陈家小姐依然是完璧之身!她的处子之膜完好无损,并未曾遭人玷污!”
弄婆的话如惊雷般在大堂内炸响,所有人都震惊了,陈员外闻言,激动得老泪纵横:“好!好啊!我闺女是清白的!我就知道我闺女是清白的!”
陈如茵听到弄婆的证明,先是一愣,紧接着眼泪如泉涌般落下,她喜极而泣,娇躯颤抖着,那本就丰腴的酥胸剧烈起伏,玉靥绯红,泪水打湿了衣襟,她哭着扑进陈员外怀里:“爹爹……我……我没有……我还是清白的……”
胡不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柔色,他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刘老六!你还有何话说?竟然敢攀诬良家妇女,罪加一等!”
刘老六彻底傻眼了,不是说好了就五年吗?
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的马文殊,原来这混蛋其实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卵泡,又气又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马大人教小人这么说的!他说只要小人改了供词,就……就轻判小人……”
刘老六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马文殊供了出来,马文殊闻言,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刘老六怒骂道:“你这贼子!竟敢血口喷人!本官何时教你改供词了?”
迪克又适时地插话:“大人,这刘老六的供词还真是马大人亲自让人写的,马大人忘了?您昨日说前夜里亲自审问的刘老六……”
“胡……胡说,本官何时……”
马文殊还想狡辩,而这个时候门口一直观瞧热闹的百姓们却纷纷站出来指责:“你说了,我们都听到了……”
“对,就是你说的……”
其中不乏小孩子稚嫩的声音,马文殊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完了。
原来昨日帮腔做事的还是那帮子人,无所谓谁,他们只是在帮赢的人。
胡不归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马文殊:“马文殊,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马文殊面色惨白地望着胡不归,骇然道:“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呵,此等案子,只需请一弄婆就能勘察,岂能糊涂至此?你身为臬司,本应秉公执法,却贪污受贿,颠倒黑白,陷害无辜,你可知罪?”
马文殊瘫软在地,如丧家之犬,他颤抖着道:“下官……下官知罪……”
胡不归厉声道:“来人!拿下马文殊的顶戴花翎,收押待参!”
几个军士上前,粗暴地将马文殊的官帽摘下,又将他押了下去,马文殊如一滩烂泥般被拖走,再无往日威风。
胡不归又判了刘老六强抢民女、诬告良家妇女之罪,按律当斩,但念其受人指使,且主动供出主谋,改判为流放三千里,卢氏商号罚银五千两,择日充军,流放岭南,乡约孙茂才因助纣为虐,革去乡约之职,杖责三十。
至此,陈家小姐被劫一案真相大白,陈如茵重获清白,陈员外感激涕零,连连向胡不归和迪克道谢。
“多谢胡总兵!多谢迪克大人!若非二位大人,小女的名节便毁于一旦了!”
胡不归摆摆手,朗声道:“陈员外不必多礼,本将只是奉命行事,还洛阳一个朗朗干坤罢了,至于迪克大人……”
他看了一眼迪克,眼中带着一丝欣赏,这外洋人看似粗鲁,实则狡猾得很,几句话便将马文殊逼入绝境,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迪克呵呵一笑,摆手道:“陈员外,客气了,本大人只是看不惯那些欺负弱小的家伙罢了,这事儿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黑鬼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只可惜没穿上朝服好好过一回当官的瘾,不过胡不归还真的有点欣赏他,因为这迪克身上有那位林大人的影子。
这时陈员外又想起一个人,便问道:“对了,胡总兵,那日救小女的宁少侠……他也是此案的重要人证,不知他现在何处?”
胡不归闻言一愣,他只顾着查办马文殊,倒忘了还有一个人证,便问道:“那位宁少侠?他去了何处?”
陈员外叹了口气,解释道:“那宁少侠为人行侠仗义,不求善果,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他昨日得知小女无恙后,便悄然离开了庄子,说是要浪迹天涯,游历四方,小老儿挽留不住,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陈员外倒是会给自己留点面子,胡不归听了陈员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欣然神往。
胡不归平日里戎马一生,最佩服的便是这等不求名利、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又闻说那侠士俊美非凡,流慨一声,不禁喃喃自语道:“不求善果,浪迹天涯……这等人物,当真令人神往啊!若能为朝廷效力,定是一员虎将,可惜了……”
他却不知那令他神往的“宁少侠”,并非男子,而是曾经也惊艳他远征漠北时期的宁仙子。
而宁雨昔此刻正站在远处的一处屋顶上,她一身青衫,隐于暗处,将大堂内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陈如茵喜极而泣,看到马文殊被革职,看到刘老六和乡约伏诛,看到胡不归的公正严明,以及迪克那狡黠的笑容。
美仙子玉眸远远眺望,十分复杂地望着那个在人群中插诨打科的黑汉子,她心中五味杂陈,那个粗鲁无礼的蛮夷竟然真的替她解决了这个难题,而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远远又听到陈员外对自己的解释,以及胡不归的感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求善果,浪迹天涯……这八个字听起来洒脱,可她真的配吗?
自己是玉德仙坊的掌门,肩负着匡扶正义、救苦救难的使命,可在这凡俗红尘之中,却显得如此无力,甚至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伪装成男子,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不求善果。
还是回到玉德仙坊,闭门清修?忘记这次失败。
又或者……如陈员外所说,真的浪迹天涯,将自己沉浸在这无边的红尘俗世中?直到放下心性。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迪克的身上,那个唯一知道她秘密的男人,那个让她感到屈辱却又一丝安心的男人,他此时正和胡不归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宁雨昔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有现身,她玉美琼华的身姿悄然离开了屋顶,将自己融入了晨午的薄雾之中。
也许,是时候重新审视自己了。
洛阳城外,离陈家庄子约莫数里地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在这片僻静之地,河畔绿柳成荫,鸟语花香,靠近河湾处悄然立着一栋精致的小木屋。
这木屋并非寻常农家所建,而是陈员外特意为宁雨昔安排的。
自那日胡不归审案,洗清了陈如茵的冤屈后,陈员外面上重拾光彩,在家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他深知宁雨昔这位“恩公”性子清冷,不喜庄子里的喧嚣和人情往来,便特意选了这处清幽之地,建了这栋木屋,供她暂居。
木屋内陈设虽简,却雅致干净,一应俱全,每日都有丫鬟仆役按时送来新鲜的吃食和用度,确保宁雨昔在此处住得舒心,不受打扰。
午后,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落在屋内,映照着桌案上袅袅升起的茶烟。
宁雨昔一袭青衫,长发简单束起,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她临窗而坐,手捧一卷书册,玉眸低垂,神色淡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去的风波虽已平息,但她内心的波澜却未完全停歇。
玉德仙坊的责任、红尘俗世的无奈、迪克那难以捉摸的身影,以及自己身为女子却不得不以男装示人的秘密,种种思绪交织,让她原本清净无为的心境泛起了涟漪。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腿根处那隐秘的悸动,私处似有若无地收缩着,提醒着她凡俗的牵绊。
而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宁雨昔抬眸望去,只见陈如茵提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正有些羞怯地望着她。
几日不见,陈如茵的气色好了许多,那张原本苍白的玉靥恢复了红润,虽然眼底还带着一丝经历风波后的怯弱,但眉宇间已不见愁云。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罗裙,衬得肌肤胜雪,先前因惊吓而起伏不定的酥胸此刻平稳了许多,更显少女的娇憨,香肩微微耸动,似乎有些紧张。
“宁……宁公子。”陈如茵轻声唤道,声音细若蚊蚋。
宁雨昔放下书册,起身道:“陈小姐来了,请进吧。”
陈如茵走进屋内瞬间闻到一股玉润之香,果然屋子是分谁居住的,于是又是欢喜,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新沏的热茶。
“今日厨房做了些新巧的点心,我想着公子或许喜欢,便送些过来。”
她低着头浅笑,不敢直视宁雨昔的眼睛,玉手有些无措地整理着衣角,宁雨昔替她倒了杯茶,温声道:“有劳陈小姐费心了,此地清静,我很喜欢。”
陈如茵捧起茶杯,小口啜饮着,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宁公子,这次……真的多亏了您和迪克大人,若不是你们,我……我恐怕……”
说到伤心处,她的声音又带了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红。
宁雨昔柔声安慰道:“事情都过去了,陈小姐不必再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
“嗯……”陈如茵点点头,泪珠却忍不住滚落下来:“只是……只是那王家,退婚之事闹得人尽皆知,虽说后来证明了我的清白,可……可女儿家的名声,总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委屈和无奈显而易见,王家退婚之迅速,几乎是在马文殊初审刚有风声之时便送来了契约,这其中的急切和决绝,实在令人起疑。
宁雨昔天性聪慧,心思缜密,她听着陈如茵的话,想起那日马文殊和乡约孙茂才在堂上颠倒黑白的嘴脸,又想起王家那快得不合常理的退婚举动,一个念头隐隐在她心头浮现:或许,这整件事的幕后黑手,并非表面上看到的卢氏商号那么简单,王家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仅仅是趋利避害那么单纯。
也许王家早就想退婚,又也许那家人与卢氏有所勾结,借着这个由头,顺水推舟,既摆脱了婚约,又可能从中渔利?
其实她也知道,人心复杂,官商勾结之事,屡见不鲜。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事已至此,马文殊已倒,刘老六伏法,再去深究王家的动机恐怕只会牵扯出更多的是非,对陈家未必是好事。
此时宁雨昔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陈如茵,终究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只是淡淡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王家目光短浅,错过了小姐这般贤淑的女子,是他们的损失,陈小姐蕙质兰心,将来定能觅得良缘。”
陈如茵听了宁雨昔的安慰心中稍安,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凝视着眼前这位俊朗清逸的“公子”,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倾慕。
这位宁少侠不仅武艺高强,行侠仗义,而且谈吐温文,气度非凡,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又在她沉冤得雪后默默离开,不求回报,只在这僻静处安然读书。
这等风姿,这等品性,早已深深烙印在了少女的心坎里。
话说到这里,屋内的气氛慢慢地就变得有些微妙,陈如茵的脸颊飞上两抹红霞,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宁雨昔面前,垂着眼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公子……您对如茵的恩情,如茵……无以为报……”
她的心跳得飞快,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在胸中涌动,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多么大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爹爹说……他打算再为我寻一门亲事,可……可知我心意的人,唯有公子您……”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低,白皙的脖颈露出一小段优美的弧线:“如茵……如茵不求名分,只……只想留在公子身边,侍奉公子……哪怕……哪怕只是做个……”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以身相许”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少女情窦初开,将满腔的感激和爱慕都寄托在了这位救命恩人身上,甚至愿意抛却闺阁女子的矜持,主动表明心迹。
宁雨昔闻言微微一愣,她看着眼前娇羞无限、几乎要将自己交付出来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她理解陈如茵此刻的心情,那是劫后余生对英雄的崇拜,是少女纯真的爱恋。
然而她自己身为女子,又怎会对陈如茵动情?
她一直将陈如茵当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看待,从未有过男女之思,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玉德仙坊的责任和自己的秘密,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份情意。
宁雨昔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却并未触碰陈如茵,只是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陈小姐,你的心意宁某明白,但宁某视小姐如同胞妹一般,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顿了顿,看着陈如茵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说道:“小姐冰清玉洁,又经历了这番磨难,更应爱惜自己,宁某不过一介江湖过客,四海为家,萍踪不定,给不了小姐安稳的生活。小姐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切莫因一时感激而轻许终身。”
宁雨昔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陈如茵心中燃烧的火焰,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雨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受伤和失望。
“公子……是嫌弃如茵……名声有损吗?”她颤声问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绝无此意!”宁雨昔立刻否认,“小姐的清白已得昭雪,无人敢再亵论陈小姐的名声,只是……只是宁某……“宁雨昔终究还是不善撒谎,一句话圆不下去,陈如茵脸色已是十分难堪,她看出了这位宁少侠其实对自己确无男女之情,可真当自己发现了,才发觉自己的内心真实难以接受。
“公……公子……”几乎憋不住的泪水被假装释怀的笑容得以暂留,陈如茵飞快地收拾空盒子,颤抖着笑着说:“我……我明白了,其实……我知道是我……”
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宁雨昔本想再安慰她几句,可这美人眼中闪着泪光,背过身去,仍旧装作欢喜道:“那……那我就先不打扰公子了,如茵就先……先走了……”
“陈小姐……”
宁雨昔从背后唤了一声,可陈如茵出门就捂着嘴趋步而去了,止不住的热泪大片大片从靥上落下,她多希望宁少侠可以从后面追上来,可惜那终究是痴心的妄想。
人们都说世事不如山丘,山青不如水秀,可怜最终落花有意,水自流。
原来那场《梁祝》,一直都是她自己沉迷在其中。




